在我看来,大和守安定的问题,就如同他的前方藏着一个深渊。
所有人都这么爱他,所以阻拦他,反复叮咛他:“回来吧,回来吧”。
但只要没有真的吃到苦头,他时刻就会有怀疑的心态——【如果背后是桃源呢?】
上次一役表面给了他一次教训,给其他人错觉,这事已经翻篇了,只要没有再一次动机出现,大和守安定就会安安分分的。
然而错觉终究是错觉,我非要把脓包戳破,向他发出一连串疑问,你看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彻底“安定”了。
定时炸弹依然存在,只要轻轻一推他,就会再次跳入深坑。
我可不愿意做坏人,我想做的是,帮助他实现梦想的“好人”。
大和守安定君,前方到底是毒药还是蜜桃,你是会哭着后悔还是苦涩咽下苦果的人。
请你来告诉我吧。
我真的很想看看,你有多少觉悟。
我藏下许多心思,把嘴里的糖块咬得嘎嘣碎裂。
因为我要做一个“好人”,所以自然也不会拦着他去见冲田总司。我把话给他说到前面了,“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是不会冒险陪你去新选组屯所的。”
“你强你狠你有刀。”我说,“我不行,我怕死的很。”
谁知道新选组抓不抓女人。
但我也不能离他太远,退而求其次,我选了池田屋对面的旅店,在二楼我包下了一家房作为落脚点。
池田屋太危险了,上次是为了蹲桂小五郎,这次没需求,我不想让自己卷入革新派和新选组的交锋中,如此选择一家距离近但又不是战场的“观看地”才是我的第一选择。
我看了看墙上的表,好脾气说:“和上次一样,现在还只是下午,距离开战还有一段时间呢,你看你是怎么安排,直接去新选组屯所去找冲田也行,还是去他巡逻路上偶遇呢?”
“反正都是自由活动,你自己决定吧。”我手放在身前示意他自便。
大和守站在原地一时没说话,也没有动作,仿佛愣住了,我眼睛眨巴,也跟着静静站在原地,有耐心地等着他回神,不过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怎么还不走?”
他半晌才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大和守不住晃头,“你要对我这么好?你,竟一点也不介意么?”
他念叨着,声音越来越低,唇齿间甚至有“前主人都没有......”之类的话。
前主人那样的人,都无法完全做到心无芥蒂。
我却笑出声来,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慢慢施加力度逼他低下头正视我。
“你不用这么防备的,你们信奉的是武力,才是绝对的力量。”我缓缓凑近他,他清冽的气息拂上我的面颊。
我轻轻地说:“你的行动就掌握在你自己手里,要怎么做全在于你。我要是对你暗中下手,你随时可以对我拔刀,刺中我的啊——”
我用手指戳了戳心脏的位置,“就朝着这里,一击毙命,或者你更擅长首落?会直接砍掉我的头吧。”
“你会这么做的吧。”
“所以我不会做任何小动作的。”
大和守一瞬间冷下脸,微微眯起眼,把我推开,“谁会那么干啊?”
“是嘛……”我被推开也不生气,索性在旅店的榻榻米上躺下来,“那就当我多想了吧。”
我都是以最坏角度去揣度。
大和守收回打量我的目光。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主动要我和你来,但是我还是感谢你,承你的情。”
他一只脚踏在窗棱边,准备从二楼直接跳下去。
“谢谢你,我能来,确实是高兴的。”
大和守安定义无反顾地、纵身飞出了窗外。
浅葱色的羽织水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他跃下二楼,一下子就消失在大街的茫茫人海中。
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纵使付丧神的形貌是出众的,在一堆样貌平庸的普通人中鹤立鸡群,但总归是一个人,而一个人跨入人群,就像是一滴水汇入江河,顷刻间就被淹没而消失不见。
把一个人的力量投入历史的洪流中,也注定是徒劳的、束手无策的。
我静了片刻自言自语,“请享受雷雨前的宁静吧。”
“在夜晚之前。”
暮色悄悄降临八坂神社的石阶时,大和守安定回来了。
“玩得开心吗?”我趴在室内的榻榻米上,当他熟练地从窗户翻进来时把我吓了一跳,后来定睛发现是他又把瞬间直起的身体放下,我嘴里还含着下午买的糖块,含糊不清地问他。
大和守表情兴奋,“我见到冲田君还交谈了!”他美滋滋,“他说见到我有一种似曾相似的熟悉感,感觉很亲切。”
我翻了个白眼,你是他挎着的刀剑成了精,可不是感觉亲切嘛。
我“嗯嗯”地敷衍附和着,而后大和守的声音却蓦然低沉。
“后来他们要集合了,所以我离开了。”
话里的低落情绪很明显,相遇实在是太短暂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摊手表示爱莫能助,“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没时间留给你们慢慢‘互诉衷肠’。”
我抬起眼看着他,把笑意收敛:“你说了‘集合’,你知道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对吧。”
我是知道这一段历史的,当他说到集合时我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今晚会发生的池田屋事件,而新选组会在近藤勇的命令下集结于八坂神社后面,四条街左手的炻园会所。
现在暮色已至,集结完毕。
队伍已成,就马上将开始接下来的事件了,近藤勇以及冲田总司率领的队伍将会冲入池田屋剿杀长州藩士。
接下来就是历史了,在这里没有时间溯行者,因而——自然也不应该有刀剑付丧神的参与。
“你晓得离开说明心里还是有数的。”我一阵谢天谢地,“你知道,你该‘退场’了吧。”
后面的历史,不是该刀剑付丧神参与的了。
他与我都只能做旁观者。
“我知道!只是——”
大和守呆立,心头思绪纷杂。
在他的记忆里,他没有跟随冲田总司去池田屋,因为那天冲田君带着的刀是加州清光。
因此他无从得知那场战斗的细节。
从历史结果看,这场战役无疑是新选组一方的胜利。
所以——应该不用太担心?
然而大和守现在无法安定坐下来,他心里有个声音不断问自己,能够放心吗?万一冲田君有什么闪失,或者因为他们的到来,出现了什么蝴蝶效应……
虽然这种可能微乎及微,但是这似乎成为他说服自己去往池田屋的理由。
他没办法控制住自己想去看一下的心情。
他对自己说,就看一下,确定了一切都像历史那样发展,冲田君不会有事,他就能安心离开了。
他忐忑说出想法后,惴惴不安地偷瞅我。
他有自知之明提了非分的要求,以为我一定会拒绝他。
事实上,他的任何一个同伴来,也会拒绝他。
“去呗。”
我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个回答完全脱离常理,他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只是茫然而无措地看着我。
我微微侧过脸,看向正处于我视线平齐的池田屋二楼。那里就是今晚新选组突击的目标吧,他们以为桂小五郎会歇息在那里,准备“擒贼先擒王”,没想到棋差一着。
我笑而不语,今晚,这里可是最佳的观赏位啊。
我精心挑选的位置,能把对面的境况尽收眼底。
大和守安定拿不准审神者是否在说反话,只好抿紧了唇。
我倚靠在窗边支着下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容,“你去吧,我哪怕拦你,你还是心里不服。所以你去吧,能让你安心也未尝不可。”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带着鼓励。
却又意味不明地提醒他:“只是,你行为带来的任何后果,你都必须自己承担。”
“这个,你心里可有准备?”
大和守以为我说的后果是默认他会插手历史,遂反驳:“我不会破坏历史的,你可不要小瞧人!”
他硬气脖子,充满少年人的自信,“我可是刀剑付丧神啊!”
他又一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