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接过,只是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未能驱散胸中的块垒。
“庐江动乱之事,迟迟无法安定,李术其心叵测,我……实难安寝。”
“动乱并非一朝一夕,自伯符离去三月内,内部,宗族旧部暗流涌动,山越部族频频作乱;外部,北有强曹虎视,西有刘表、黄祖宿仇未雪。正是关键时期,仲谋务必保重身子啊。”
此刻周瑜不止是辅佐主公的都督,更是自小相识的兄长。
孙权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兄长的托付,群臣的观望,敌人的环伺,一切都将他紧紧缠绕。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在这片惊涛骇浪中,坐稳自己的位置。
“公瑾兄,我知晓了。”
周瑜告别回府后,孙权又撑着处理了会儿公务,直至夜深才起身回房。奈何今夜无眠,放空回神时,人无意间走到了后院地牢前。
能穿越时空的棺椁。八岁以后,孙权再没进去过。将来等同于天机,而天机不可泄露。他尊崇的教诲告诉他,一步一脚印,知晓结局又如何?例如他曾试图改写兄长的命运,也功亏一篑。
而当时年少时经历的一切,去往千年后发生了什么,记忆只剩下那个关系江东的结局。
如今,也已明了。
孙策去世,孙权接替其位,掌管江东。
他需要希望,哪怕只是看一眼。两年后的江东,两年后的乱世是何模样。
“建安七年……我只想看到,兄长的仇,是否报了。”
孙权躺入棺椁,低声自语。
一阵剧烈的眩晕与撕扯感瞬间淹没了他,又在下一刻被猛地抛掷而出。走出地牢,一切照旧。
他如同暗夜中的影子,凭借对自家府邸的熟悉,避开可能的人迹,一路潜行至议事厅外。厅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后,才轻轻撬开窗棂,敏捷地翻身而入。
主位案几上是张摊开的巨大帛图。孙权快步上前,借着月光,俯身细细看去。
是江东的疆域图。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起来。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急切地寻找着。庐江郡已彻底纳入江东版图。再看桌上的文书,孙权快速推断出攻下庐江的时间。
“还需一年……只需一年。”
兄长,再等我一年,庐江终会回到江东手中!
孙权继续在地图上逡巡。山越各部的活动区域被更明确的边界线标示,一些关键的隘口处新建了屯兵点。北境与曹操势力接壤的防线,似乎也加固了许多。整个江东版图,呈现出一种他在建安五年时不敢想象的、初步整合后的稳固态势。
“兄长的仇……报了第一步。”他低声喃喃。
穿越至此是正确的,这幅地图,便是最好的答案,比他任何臆想都更有力。
“既然庐江已在我范围下,何不去看看?”
他小心地避开府中守卫,凭借对两年后吴郡城防的大致推断,竟真的混出了城,并在马厩“借”了一匹看上去颇为温顺的骏马,朝着庐江方向疾驰而去。
行至一处熟悉的山野,他勒住马缰。
是小时候和兄长弟弟们常来狩猎的山野。淡忘的回忆支离破碎的浮现,孙权牵着马感受了六月温热的风,嗅着花香,久违得获得宁静。
紧绷了一年的人,都快忘了人世间的逍遥痛快,忘了自己该娶妻纳妾、延续血脉。
与谢氏的婚约迟迟没有兑现,屡屡以家国为重,再三推脱,实际原因,只有孙权自己清楚。
曾经何时,自己好像答应过什么人。想与她重逢,若可以,他想此生第一人妻子,是她。
“那是何年何夕之事?为何丝毫想不起?山洞吗?兄长曾打趣,说我独坐于洞中失魂落魄……莫非?”
既然心生疑虑,不如亲身亲眼看看。
正想仔细分辨一下方向,身下的坐骑却不知被草丛中的什么惊动,突然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随即发狂般撅蹄子冲向山林深处,转眼不见了踪影。
孙权徒劳地追了几步,环顾四周,暮色开始浸染林梢。山洞不过心血来潮,眼下必须找到马,否则徒步返回吴郡几乎是天方夜谭。
他看见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古树,视野开阔。
“且上树一观,看那孽畜停在何处吃草。”
常年习武练箭,孙权毫不费力地攀上树干,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向远处眺望。果然,在一条小溪边,看到了悠闲饮水的马。
心下稍安。正欲下树,突然,下方传来声响,伴随着女子轻柔的哼唱声。她穿着奇怪的衣裳,哼着怪异的旋律,行为举止也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
这荒郊野岭,怎会有人?孙权心中疑惑,下意识缩身躲避,脚下却突然一滑!
树枝断裂的声响和他短促的惊呼混杂。天旋地转间,他狼狈地摔下树来,后背和臀部传来结结实实的疼痛。
孙权蹙眉抬头,视线正好撞上一双睁大却清澈如秋水的眼眸。
他忘记了起身,忘记了疼痛。周遭的虫鸣、风声、树叶的沙沙声,都褪去。视野之中,唯有这双眼睛,以及透过枝叶缝隙、恰好落在她周身的朦胧光晕,让她不似凡尘俗物。
从未有过的情愫沸腾,似林深有鹿来,怦然心动。
“这位……少侠?公子?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我见过,掉下个帅哥哥还是头一回。”
孙权没完全听懂眼前女子的话,脸上掠过红晕,却不恼怒,抱拳一礼。
“惊扰了姑娘,实在抱歉。姑娘也是迷路至此吗?”
“迷、路??”女子挑眉,指了指茂密的树冠,“从树上迷下来的吗?”
孙权略显尴尬,随即镇定自若道:“在下的马受惊跑丢,方才在树上是为了眺望寻马。”
女子将信将疑,但被他故作深沉的模样逗笑。
“那你找到你的马了吗?”
孙权摇头,又问:“姑娘为何独自在此?这荒山野岭……小心野兽出没。山下又村庄,入夜可去那边寻个落脚点。”
“我说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信吗?”
没缘由的,孙权忽地想起了年少时,与朱然谈论山鬼的故事。眼前的女子,莫非同当年一样,也是山鬼化身?
孙权正陷入回忆,眼前的女子却忘了礼数忽然凑近,狡黠一笑。
“请问公子,若我说……想与你春宵一度,又该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