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缓步走近,瞧见史青身旁塌下一片的野草,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手拉史青起身。
史青脸上隐隐约约还有些泪痕,被秦渊抱着,便将脸埋进他怀里,藏在袖子中的手悄悄护着那只玉瓶。
她不会轻信田临,但也不会让秦渊发现这只玉瓶。
自打见过白石,秦渊便猜到了她二人的谈话,“寡人没动白石。但他欲图行刺寡人,寡人暂时将他软禁在房中。如何处置,还要看你的意思。”
史青情绪烦闷,闻言也抽不出精力思考,“我不想谈这个。”
秦渊道:“那便等你好了再说。夜里寒凉,恐寒气入体。稍后寡人会命医士为你诊脉,万莫推辞。”
知晓史青此刻不愿意见旁人,秦渊吩咐御者挑僻静处回宫殿,沿途早早地遣散了宫人。
医士已经等候在殿外,秦渊将史青放在榻上,便退了出去,留下医士给史青问诊。
那医士是从咸阳过来的,如今骤然被传来给史青诊脉,受宠若惊。但他手刚放在史青手腕上,眉心便不自觉一跳。
他又接连问了史青许多问题,然而史青并不配合,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
无奈之下,医士摇着头,战战兢兢出殿。
潦收瞧见这神色,便知大事不妙,一面引着医士谒见秦渊,一面叮咛:“夫人的事,无论是好是坏,你都当如实相告。倘夫人病重,哪怕号召天下名医,也总有医治饿的法子。王上赏罚分明,只有赏赐你诊断精细入微的道理,没有为此责罚你的份。可倘或因你的隐瞒导致夫人病情加重,王上绝不会饶过你。”
医士揩汗,连连应是。
殿中灯火明亮,秦渊的面容在烛光映照下,愈发冷硬,“夫人如何?可有中毒?你非但熟知医理,在毒药上也多有研究,可清楚齐国的毒药?务必谨防齐人对夫人用毒。”
医士被秦渊的威势震慑,“这……臣暂未诊出夫人有中毒的迹象。不排除夫人中的是慢性毒药,近日须得谨防夫人衣食所用,按时问诊。但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渊剑眉微拧,“讲。恕你无罪。”
医士道:“夫人脉象滞涩,颇有几分些气虚之症在。今夜臣问诊,所问者,夫人十不答一。偶有应答,亦有气无力,未语先泣,恐怕是心病引起。长此以往,必定损耗根本。”
史青自然是没有泣泪的。但医士观察入微,那些隐忍哽咽,还瞒不过医士的眼睛。
秦渊复问:“可有调理之法?”
医士道:“心病还须心药医。病根在心上,臣纵是开了药方,也治标不治本。”
秦渊再问:“依你之见,夫人心病何在?”
医士为难:“这……臣愚钝,不知夫人心病所在。”
秦渊扶额,挥手让医士下去。
对这心病,秦渊有几分猜测,但秦渊不愿承认。
踱步到史青殿门外,秦渊迎着月色踌躇,终是抬手叩门,“史青,你可曾睡下?”
“……没。”
秦渊便推门入内。
殿内烛火稀疏,大半烛火都熄了,唯有床头燃着一支红烛。素青宫纱将烛火的光筛得柔和昏沉。
史青额边满是汗水,浸湿鬓发,面朝墙壁躺在榻上。
秦渊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呢?青羽之事,寡人已应下了。白石都说了些什么?”
史青道:“他什么也没说。这不关他的事。”
她只是想起白石的话,便觉一阵心慌。史青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事,可论及未来……史青恍然发觉,她想象不出她的未来该是怎样的。
她坐起,乌发滑落肩头,眼眸低垂,“你以后要做些什么?”
秦渊没有任何犹豫,“若能一统天下,自然最好。若不能,便交由后世子孙去做。”
史青捧住脸,缓缓揉搓。这并没有让她好受多少。
秦渊慎之又慎地搂住史青,“这是寡人之责。但职责之外,寡人想与你共度一生。你呢?”
……职责之外?
史青动作顿住。
秦渊轻柔地拉开史青的手。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多少飞扬的神采,但坚定执着,令人见之难忘。
可史青不喜欢。
她在秦渊眼里看到自己。苍白、失落、虚弱……就像她雪白的寝衣和乌黑的长发,单调得只剩下白与黑。
见史青失神,秦渊轻唤:“史青?”
史青痛苦地抱住脑袋,不去听、不去看,但却不能不去想。
祖父说,守护竹简是他们祖祖辈辈的职责。
史青认同祖父,可……祖父已经死了,为什么除了祖父交代的事,她还是没有任何想做的?
她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想做什么?
秦渊连唤数声,史青毫无反应。他咬牙,遂抬起史青的脸,迫史青看他,“白石究竟同你说了些什么?”
史青嗓音轻得像雪一样,“他没有和我说什么,是我自己在想。”
秦渊顺势问道:“你在想什么?”
史青道:“想你、想我祖父。”
秦渊刚升起的笑意又沉下去。史青祖父最后留给史青的记忆并不好。此刻和史青祖父并列,他秦渊在史青心中,又会是什么好形象?
但逃避无法解决问题。秦渊忍耐着问道:“为何想起寡人?”
史青艰难道:“我想做些事,但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同意。”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但她还是下意识地问了秦渊。这本该是史青的事,可史青明白,若秦渊不许,她想做的任何事,或许永远都只会停留在她说出口的那一刻。
史青情绪很不好。秦渊边打量史青,边道:“你要做什么,寡人都支持。”
史青沉默良久,“我不想待在你身边。”
秦渊平复呼吸。他此刻该对史青百依百顺的,哪怕是哄骗史青。但秦渊就是无法挤出一个答应史青的字。
“只有这点,寡人不能应允。”
滑落的鬓发遮住史青半边脸庞。史青慢吞吞转头。殿中只燃了床头这一盏灯,光线虽昏暗,依稀也能照见一方天地。但那烛光所无法照及之处,虽无人蒙上史青双目,史青却依旧无法看清黑暗中一应事物。
像是一座无形的囚笼。
正如老守藏令史已仙逝,史青却依旧无法走出老守藏令史的阴影;正如秦渊说支持史青做一切事,却依旧有所保留。
史青抬起头,眸光如霜似雪,亮得惊人,“如果你救了一只受伤的鸟,却自此将它关入笼中,我不明白你究竟爱它还是恨它。”
“不爱,为什么要救?”
“若爱,为什么又要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