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收毕竟跟了秦渊许多年,秦渊冷眼听着,心下着实有些难受。但潦收既动了史青,秦渊便饶他不得。
杖声渐歇,秦渊步下丹阶,潦收已声气微弱地趴在春凳上,玄衣浸透了水一般。
侍卫请示的目光看来,秦渊颔首,示意人带潦收下去疗伤。
潦收却攥住秦渊一抹纁色一角,双目暴睁,惨白脸上布满大汗。
“王上,不要执迷不悟。”
“史青、也不喜欢好龙阳者。”
秦渊稍霁的脸色复又阴沉下来,一根根掰开潦收手指,“魏贼都行,何以寡人便不行?”
“天下,寡人要。史青,寡人也要。”
潦收手臂垂落,微喘着想,朋友一场,他也只能为史青做到这份儿上了。
往后是福是祸,皆不是他能左右。
*
魏束荆抱着水瓮步入汀水苑时,嗅到浓烈的药味。
寝居内,烛光幽暗,嗅着枝枝翠竹的月白床幔垂落,如云一般轻薄柔软,层层叠叠,衬得内里躺着的人儿身形消瘦。
史青咳了一声,“你来给我送鱼儿吗?这是能吃的还是单给人看的?”
魏束荆不敢唐突,立在七尺外便不再靠近,眼风也并不乱扫,“肥美鲜嫩,能吃。”
史青嗓音微扬,似要转头,又很快嗽了一声,依旧蔫蔫儿地面对着榻里白墙,“我恐怕吃不了了。你替我养着吧,再养一阵再吃。”
魏束荆一颗心随着直上直下,半晌方问,“须得多久?”
他想问的,自然是几时出宫相见。但两侧宫人虽垂首静立,魏束荆却不敢冒险。
史青晚间回宫时还生龙活虎,何以几个时辰就卧于病榻?此间必有蹊跷,可见咸阳宫中也并非和乐一片,仍需小心为妙。
史青心内夸他一句,又苦下脸来,“你且回去吧,好时我自然叫你。若想见我,只管递信来。倘或身体好些,我必是要见你的。只这信也不要递的太频繁,省得惹人烦。”
魏束荆问:“可有要交代白石的?我一并转告了他。”
史青颇为感动,“你跟他说,我在咸阳等着他,叫他用心于建功立业,不必忧心我。”
她这一思量,忍不住就锤了下枕面,暗恨不能跟着白石一起见识一番。忽听床帐外宫人抽气声,发觉病人不该这样生龙活虎,忙佯装累了,“快走吧,我要睡下了。”
魏束荆抱着水瓮,慢腾腾挪走了。
史青侧过身子,望着魏束荆被月光拉长的背影,无声叹气。
秦渊一息之间反常如斯,史青尚且不知这究竟是受了刺激,还是秦渊本性如此。
若是受刺激还好说,大不了等秦渊好了以后史青狠狠出气。
但若是本性如此……
史青眸光一闪。那此人之心机性情,恐怕也不尽如在她面前一般光明磊落。且看秦渊今夜故意作弄魏束荆,显然是对魏束荆怀恨在心。为防秦渊下毒手,史青自然是谨慎些,先将白石和魏束荆支开为好。
*
齐国临淄。
王宫里,田临倒眉大怒,“无情无义的禽兽,竟连太后都敢杀害。姑母虽非秦渊亲母,秦渊到底尊称一声大娘,岂可做出此等罔顾人伦之事!”
客卿忙道:“我王且慢。秦王既有如此失智之举,想必是太后打到了秦王痛处。”他淡笑,眸光毒辣,“既知痛处何在,伤口撒盐,又是什么难事?”
田临冷静下来,斜眼看这客卿,良久,方才笑道:“先生所言极是,只不知有何妙计?”
“姑母的路子已经废了,临淄与咸阳千里之遥,寡人要获知咸阳宫里秦王的起居燕坐,可并不容易。”
那客卿笑笑,让出身后一青衿学子,“王上,此人姓姜,曾与秦王和史青有过交集。”
那姜姓学子惶然道:“王上,小民观秦王,对那史青甚是有情。独那史青正气凛然,最厌龙阳分桃,单被好龙阳者碰上一下,就呕吐不止。”
田临问:“先生这是何意?”
客卿道:“王上,此计难道不毒吗?秦王爱上一个能让他失智的人,而此人却眼见得一辈子也接受不了秦王。”
田临顿时转悟过来,“先生说的是。寡人便瞧瞧,和合散下,这两人是分道扬镳,还是互为怨偶。”
姜姓学子忙道:“王上,和合散虽烈,却有些许味道。史青自幼研习医理,此味虽轻,却未必能瞒过史青。”
田临诧异抬眉,“通晓诸国史事,能占卜,懂医理,知天象,眼光又如此毒辣,太史家沉寂许久,倒还不声不响弄出个全才良士。”
只是运道不好,偏偏犯在秦渊手里。
“那便换一味药,即使动用咸阳宫所有暗桩,也在所不惜。”
相识数年,田临待秦渊有几分相知。
秦渊性喜洁净。若秦渊给史青找女人,经此以后,只怕要失魂落魄,渐渐厌了史青。若秦渊敢同史青共赴巫山云雨……
田临笑得玩味。
他不想谁上谁下的问题,只史青就此怨恨上秦渊,他在咸阳便有一步重棋。
比他所有的暗桩加起来都有用的重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