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黛影重重。太阳还没升出地平线，整座洛邑都沉浸在睡梦里。

急切的拍门声响起。

“开门！开门！”

史青早就起了，正在整理简牍。听到动静，隔门问话。

外面的人却不吃这一套，啪一下踹开门，“跟我们走一趟。”

他们身着甲胄，手持刀戟，戟尖沾着暗红。

是新血凝固的颜色。

史青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一路所过，大街小巷全都被英姿勃发的士兵把守着，即使明亮的日光照耀大地，也静得如同深夜。

是秦军。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巍峨的王宫死气沉沉，被抓进王宫的臣子们浑浑噩噩。昨夜，他们还在温暖如春的炭火房中欢饮达旦。今日，还沉浸在睡梦中时，就被从温暖的被窝捉到冰天雪地中，衣衫凌乱、仪态全无。

被囚禁在大殿里的王族骂骂咧咧，但被秦军挥刀削去一截手指后，就陷入诡异地沉默。

所有人都被赶进这座朝会的大殿，屈服在秦军的严厉管控下。

史青来得晚，抬步也要进殿，却被两个士兵带着径直往另一边去。

有人瞧见了，歇斯底里吼道：“他凭什么能走？我是峄山伯，我比他官大，让我也走！”

秦军锃亮的刀尖架在峄山侯脖颈间，一线血珠喷涌而出，“多话。他要见的，是我们殿下。”

峄山伯倒在地上，惊恐而又仇恨，“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投诚了！不然秦军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制住洛邑！”

“王上，殿下，明鉴啊！”

史青攥紧手，依旧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般喧闹，矛头都对准了她。

可她不久前还在整理简牍。

昨日警告时，也没人肯听她的。

今日，更无人会替她辩驳。

……

焦灼地等待。

窗子被钉上了木板，整座大殿里昏昏沉沉，分不清白天黑夜，觉不出时间流逝。

史青不清楚她在这里待了多久。

地龙烧得很旺，比春天还要温暖。史青记挂着守城的白石，也惦记着姬召风。

她是讨厌姬召风的，可性命危急的紧要关头，她还是会忆起祖父，就不可能对姬召风毫无波动。

大殿的门訇然而开，一道逆光的挺拔身影缓缓踏入。

史青伸手捂住眼睛。指缝中，她看到了殿外橘红的晚霞，还有暮暮霭里归家的点点黑鸟。

“谁？”史青问。

“才多久，就不认得孤了？”

史青闭眼适应渐渐明亮的光，良久才睁眼，“你来做什么？”

秦渊抛下一柄剑，“杀了姬召风，孤封洛邑给你做封地。”

史青道：“休想。”

秦渊冷笑一声，攥住史青手腕，“那你就替他死。”

他从外面进来，即使身着锦衣狐裘，手也带着霜寒。

史青仰头，视线越过被他扼在身前的手腕，“痴心妄想。”

“还算你有几分骨气，”秦渊语气缓和了些，唤门外的潦收进来，“替他更衣。”

潦收带着身后的侍从进来，朱红托盘上是一套繁复华丽的冬衣和各色璀璨夺目的珠宝玉石。

“您这边请吧——”

史青警惕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秦渊道：“想见姬召风，就照做。”

他闷着茶水，实在看不惯史青。见史青屈从着跟人去了屏风后，也不觉畅快。

史青纤长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展臂任由侍从套上一层又一层新衣，蹙眉问：“外面有那么冷吗？”

侍从专心致志地给她更衣，潦收道：“很冷。差点就冻死人了。”

史青再问，潦收自觉失言，不肯再开口。

“腰束得好紧。”史青抽气。

潦收摆手，“你忍着点，这样好看。别说，你们不练武，腰就是比我们细。”

史青闭嘴了。

他怎么比她还不正经。

秦渊不耐烦，“好没有？”

潦收催着史青出去。

一身雪衣，面如美玉，皎皎月华一般引人瞩目。

人长高几寸，脸也张开了，少了些稚气纯真，多了些英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