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沥沥的小雨连下了几日,到了晌午,才渐渐停下。
整个府邸笼罩在雨过天晴的彩虹里,从窗户向外望去,整齐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上面落了许多枯叶。
雕花的走廊下坐着两个女人,面前放了一篮子衣物。稍微年长的女人怀中抱了件雪白金边长袍,手里捏着针线缝补上面的口子。另一位年轻的姑娘正坐在小木凳上揉搓盆里的衣物。
沈韵之拿着笤帚扫起地上的落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似乎还有些呆滞。
她把落叶扫到一起,用手中的笤帚压着。然后走到墙角折断的竹子面前,对着它发愣。
周围静谧的很,只有身后两个女人轻微的说笑声。
她看着断竹尖锐的棱角,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绿琦见她对着墙壁一动不动,以为是她和徐妈妈聊的太开心,忽略了她,于是笑着说道:“姑娘,你这几日可是吓死我们了。你这一病,我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好在终是大好了。前几日,我还和陈妈妈聊天说您怕是挺不过这一关了。没想到转眼间,姑娘的气色就恢复了许多,看来连阎罗王老爷都不敢把您收了去。”
徐妈妈看了她一眼,未说话,继续缝补手中的衣物。
沈韵之头也不回,漫不经心道:“……怕是的。”
她话音刚落,老徐急忙从外面跑进来,见了沈韵之远远的弯一下腰,然后站在门口低头说道:“姑娘,主子走了,还请姑姑去公子房中照看一下。”
沈韵之有些恍惚,到这里已经快一年多,她只知道府中有公子拓跋余,这主子却从来都没见过。
自从那日她掏出王府,又被拓跋余的人绑到齐国,在这里整整住了一年多。原本以为是逃离赵瑾言设置的牢笼,没成想又到了另外一个。
绿琦拧干一件衣裳,放在旁边的竹篮里。
她站起来,擦掉手上的水,小声埋怨道:“你说这主子也真是的,明知公子身子骨不好,每次来都折腾那么长时日,弄的公子这几日又虚弱了许多。要不是用名贵药材吊着,还不知成什么样子。”
她话说的真诚,可沈韵之却听出几分讥讽之意。特别是提到‘公子’二字时,脸上并无什么敬畏,很是随意。
她话刚落,徐妈妈厉声道:“绿琦姑娘,这话儿以后可莫要再说了。我们的命都是主子的,他做什么,哪里能轮到我们来评。要是让主子知晓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绿琦轻吐了下舌头,转身走进堂屋。再出来时,手里拎了一个木锦盒子递。
她走到沈韵之面前,把木盒子递给她,“姑娘,收拾完了,可要出来告诉我一声。我好去药房把公子喝的药端进去。
沈韵之点头,她接过木锦盒子,里面装了些许瓶瓶罐罐之物,好些都是活血散瘀的药。
对此情景早就烂熟于心,每回这主子来,都是她去替拓跋余治伤。
她合上盖子,走到老徐面前说道:“劳烦您把那断竹拽下来放火烧了吧。”
“是……”他答了一声,便往墙角走过去。
沈韵之交代好,拎着木锦盒子跨过高高的院门,身后传来绿琦若有若无的声音,“徐妈妈,我私底下和你说件事儿,你可莫要告诉旁人。今早我去后花园采露时,无意中经过公子的院子。离的老远,就听见他的粗喘声。我从门缝里朝里面望了一眼……您猜猜,我瞧见了什么?”
徐妈妈没答她,绿琦轻笑着说道:“我瞧见主人正把公子压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做那事儿呢。远远望着,他长的可真是俊朗。不过,咱们公子也是不差的,就是脸色白了些。”
徐妈妈似乎又责骂了她一句,沈韵之走远,没听清楚。
暗自唏嘘,短短一年时间,拓跋余就从叱咤风云的将军,成为别人的玩物,命运真是捉弄人。
她上了台阶,沿着穿廊朝正院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进了垂花门。
门的两边是超手游廊,正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转过屏风,小小三间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
放眼望去,正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穿山游廊的门栏上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儿。
沈韵之来不及欣赏,走到正房门口。她伸手推开虚掩着的门,一阵刺鼻的檀木香味儿扑面而来。忍住捂住口鼻的冲动,抬脚进入堂屋。
屋内摆设讲究,临窗罗汉榻上铺着猩红羊毯,正面设着秋香色金竹叶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上面堆着书籍茶具。
摆在罗汉榻旁的高颈瓷琉璃瓶,只有宫中才有,可见屋主人的奢靡。
越过画着‘海棠春睡图’的屏风,未着衣物的拓跋余有气无力的趴在铺着锦褥的雕花檀木床。
身上只盖了一条薄如蝉翼的纱衾,纱衾下的身体,一览无余,肤若凝脂的后背上,布满惊心触目的青紫。
沈韵之虽然没经历过男女之事,但也识得那为何物。方才听绿琦说的隐含之语,现在她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齐国风气向来开明,她也曾听说一些富贵之家喜养一些面若莲花的男子供其嬉娱,但从未亲眼见过,只听过几句疯言疯语罢了。如今真正碰着了,倒是让她有些不知可为了。
她看了眼闭眼浅眠的拓跋余,故作无事的把手中的木锦盒子放在床案上。
然后,又端了盆热水进来,坐在床边替他擦洗后背。
“你说让我看的,就是这个?”
前几天,他突然兴致盎然的跑到她面前,说是要让她看一样东西。原以为他又想了什么法子折磨她,没想到让她看的竟是这般场景。
拓跋余睁开眸子,紧盯着她。然后清澈可见底的眸子里就瞬间凝起一层水雾。憋着嘴,有些委屈的说道:“爷,你怎的到现在才来……”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孩童的酥软之感,听的沈韵之心里暖洋洋的。
如果不是了解他平时的脾性,她真的会把他当做一个无害的孩童来对待。
沈韵之拧干白毛巾上的水,把他后背上的水珠擦掉,她声音平淡道:“曾经在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拓跋元帅,如今竟落到成为旁人男宠的地步,说出去怕是也没人相信。”
她话音一落,拓跋余眼中的无辜顿时消失不见,他扬起嘴角,对着她邪魅一笑,嘴巴不饶人道:“曾经堂堂赵国将军,不也沦落为我这个男宠的贴身丫鬟,说出去,怕是也不会有人信的。”
沈韵之不想与他争辩,从她阴差阳错的成了他的贴身丫鬟。一年多的朝夕相处,早就弄明白他的脾性。
在这府中,最喜欢使唤和捉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