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映柳倒也耐心,给他三息缓冲,自己则闲闲打量起屋内陈设,心里还盘算该给自家钰儿换些雅致的摆件。
念头未落,颊边忽起一缕微风,“啪”的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亮。
上官钰眼尾泛红,用尽残力挥出一掌,指节犹在发抖,骂道:“畜生!我一身伤,你也敢动龌龊念头?”
这一巴掌几乎抽干了他所有气力,落在颜映柳脸上却像病猫挠痒,徒有脆响,连半道红痕都不曾留下,只剩虚张声势。
反倒是上官钰自己,因势太急,牵得肩背伤处一阵撕裂。
他倒抽一口凉气,半空的手骤然失力,恰巧被颜映柳趁势攥住。
那人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指尖,神色不动。
“原来夫人色胆包天。”
颜映柳先挑眼尾,勾出一点促狭,唇角却故作收敛:“为夫不过想陪夫人安歇,竟被当作急色之徒,这颗心当真是被你伤得七零八落了。”
他语气慢悠悠,尾音拖得极长,带着刻意的揶揄:“莫非……夫人心里早盼着了?”
“只是面薄难开口,又碍于伤势,才恼羞成怒?”
“好吧,若夫人实在等不得,也只好先委屈几日。”
语罢俯身,热气贴耳,声线压得极低:“待你伤愈,为夫定日夜奉陪,包管叫你尽兴。”
无论是好的坏的,亦或是黑的白的,他那张嘴全都能说成自己想听的,真是阴险又蛮横,恶心透顶!
听得上官钰表情难言。
他懒得再费唇舌,暗中攒力,猛地抽手,冷着声怼回去:“将军腿伤都废得七七八八,还有闲情说这些?”
“纵得狠了,担心连男人最后那点尊严都要背井离乡。”
空气倏地安静,本该生气的颜映柳却悄悄松了劲,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可以原谅。
虽然钰儿气狠了,什么毒话都敢往出倒,但若真把人惹炸,再晕一次,才是得不偿失。
可天晓得,他哪敢起歪心思?不过是被冤枉罢了。
唉,好男人总是被辜负。
“好,是我错了。”
颜映柳先低头认输:“再耗下去天都要亮了,夫人不困,为夫的眼皮可都要粘一块儿了。”
说着,他小心剥开裹在上官钰身上的被褥,将人面对面揽进怀里。
先牵着那受伤的胳膊,一点点引到自个儿肩上,再扶着慢慢侧躺下去。
末了,轻勾起那条伤腿的脚踝,小心搁在自己腰际。
既不压伤口,夜里若痒得乱动,他环在腰间的手也能按住。
上官钰略吃一惊,没想到颜映柳竟连这等细处都顾得周全。
可……他自己呢?
双腿早被毒素侵蚀,每日须放血续命,刀伤新痂未脱,此刻又负重横陈,想也知道是疼如万针攒刺,却偏还把他的舒适摆在最前头。
照这人的劣性,方才笑得那副贼样,十之八九是把里衣相贴,肌肤互温当成了天大便宜,才露了那点子得意。
倒真是误会他了……又或许,也不算全然的误会。
“你,你不必这样。”
颜映柳却似未闻,欢天喜地地拾过被褥,小心翼翼覆在他身上。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个正着。
上官钰眼里先前的厌色竟褪得干净,只剩满满的狐疑与不解。
他实在猜不透这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颜映柳见他神色松动,心里暗喜:钰儿该是明白我的苦心了。
于是不再言语,只抬手哄闹觉的孩童般,隔着被褥,一下一下慢而轻地拍他后背。
力道轻如鸿毛,带着自欺欺人的认真,仿佛这样真能催人入眠。
“是不是疼得睡不着?”他声音放得极柔,“为夫拍着你,睡着了就不疼了。”
说罢,自己倒先阖了眼,平缓的呼吸拂在上官钰颈侧,好在手上安抚的动作始终未停。
纵使如此,上官钰亦不肯就此赦免原谅他。
原谅那些利用与算计。
只是眼下,计较的心思暂且被压了下去,方才只顾着与颜映柳置气,倒忘了还有更严峻的事暗伏在侧。
颜映柳那般心思剔透的人,怕是早在狩猎场时,就对他的身份起了疑云。
如今他仅着里衣,虽胸前层层裹得严实,可肩线弧度,颈下利落的线条,只要稍加留意,便能窥出端倪,与寻常女子存有差异。
然而颜映柳对此毫无反应,是因来时多套了件阔肩外袍?
还是……他早已看破,却故意陪自己演这场戏?
若属后者,他为什么?碍于皇家颜面,亦或另有所图?
上官钰指间无意识地捻起他散在榻边的发尾,一圈一圈绕,又倏地松开。
他睁着眼,侧首望去,视线里那人眉如远黛,鼻峰秀挺,唇色含润,褪去戾气后,更像古画里走出的玉人,只静静卧着,便占尽一个“美”字风骨。
鬼使神差地,上官钰喉结轻动,低低唤:“颜映柳。”
约莫三息,身侧人仍阖目,只从喉间滚出一声含糊的回应,尾音慵懒,轻轻上扬:“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