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皓南走出国防大厦,张吉惟等在门口,无言地看着他。
曾经的主副将、现如今的总司令与国防部长,坐在凉亭里面面相觑。
“老张,你对我有意见吗?”
于皓南率先打破了沉默,幽蓝色目光灼灼,深深地看着张吉惟,“我认为我们之间是没有秘密的,更没有隔阂与间隙。”
“司令,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舜香也一样。”张吉惟掏出烟盒,恭敬地递给他一根烟,打火机点着了火,“您从新兵营出师那天,第一个钦点的部下就是我。那天我感受到的荣耀、旁人投来的羡慕眼光,这辈子再也没有哪件事能比得上。这份知遇之恩,我永远记在心上。”
于皓南拧着眉,望着张吉惟,看到他耳边双鬓些许白发,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反正这几年我每次去到厄斯,受到旁人指责,都觉得如坐针毡。老张,还不够吗?当年欠了我们血债、害过水星的人,都死了,该还的债,厄斯人已经还清了。”
“不够,对我们来说,远远不够,我们的敌人,或许根本不在厄斯。于总,你还不懂吗?”张吉惟苦笑一声,仰起头,看着满天星辰,遥远的火星,幽幽地问,“您知道死耗子是什么味道吗?王宇行把舜香关在牢里,饿了他20多天,要把他活活饿死,如果不是那年久失修的地牢里钻进去一只耗子,被舜香逮住……”
于皓南面上露出了为难。
每当孙舜香或是张吉惟提到“死耗子”这事,他都难辞其咎。如果不是他当年在宇宙太空里被王宇行击飞,掉进黑洞,孙舜香又怎么会被王宇行擒获。
这一点,他有愧于孙舜香。
“于总,”张吉惟并不想看到自己的上司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们是上下级不假,但这么多年风里雨里过去,他们还是并肩作战的朋友,“站在你的立场,我是能充分理解你的。”
“那为什么……”
“但我不能站在你的立场上。”张吉惟看了看楼上,叹了口气,“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军奋战,咱们各为其主吧。”
于皓南抽完了嘴里那根烟,站了起来:“随你们便吧。”
“于总,再坐一会儿,”张吉惟急忙跟了出去,他习惯了做他的司机,“您去哪儿?我送你。”
“回我主人那里去。”于皓南道。
一辆凯迪克军车,趁着夜色,急停到国防大厦会议中心。一位将军下车,几步去到了顶层。
“范大将军,我们总统不见客。”
范承毅恍若未闻,直接撞开了孙舜香那些所谓保镖的拦截。
“都让开吧,他可以进去。”林秘书小声解释道,“他是总统的弟弟。”
范承毅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本想大声质问他“你在搞什么鬼”,就见孙舜香背对着他,瘦削的背影委顿在披肩里,手捂着脸,竟在拭泪。
他脚步一顿,片刻后,缓步走了进去,将门关上。
“……都多大的人了,还哭,”范承毅瞥了他一眼,目光移开,声音不由自主地发软,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今天演讲时不是挺牛逼的吗?脚踩厄斯,拳打火星,啧啧,这整个宇宙都要放不下你这么个强人了。”
孙舜香缓缓抬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的脸哭花了,泪痕一道又一道的,眼睛也肿了,还含着未滚落的泪珠。
范承毅心中打了个突,他有多久没看到孙舜香哭了,怎么也得有20多年吧。
“是于皓南骂你了,对吧?”范承毅摸了摸自己的裤兜,又摸到上衣里怀兜,掏出一个手绢,飞也似的丢到了他脸上,“也就他能让你哭了,操。”
孙舜香忽然被蒙上了脸,打在头顶上的白织灯光陡然一暗。熟悉的果香味温暖地覆在他滚烫发痛的神经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自诩世界上第一聪明人,但我觉得你真傻,净干些损人不利己、吃力不讨好的事,没有人领你的情,”范承毅的声音从身边絮絮叨叨地响起,“能不能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都该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养老的人了,还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谁支持你,谁心疼你?”
“……我以为,于皓南会支持我,”孙舜香的手抬起,隔着手绢,按在了哭痛的眼睛上,“我以为他跟我一样对厄斯充满了恨意。”
“你以为,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总‘自以为’,”范承毅呵道,“这些年于总司令很少往厄斯去,对那里不再向从前关注,而且他跟李总统是夫妻,怎会支持你?”
“……是啊,对啊,”孙舜香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情平复了下来,摘掉了脸上的手绢,“我奋斗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家庭,婚姻……甚至孩子,才是永远帮助自己的人。”
“你明白得真早。”范承毅揶揄道。
孙舜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到范承毅烦躁地皱起眉,转过脸。
“樱桃,你为什么不结婚?”
“什么樱桃,不要这样叫我,”范承毅压低了声音,看了看门外,“我都多大了还催婚,我爸都不催我了。”
“我不明白啊,”孙舜香疑惑地看着他,“你年轻有为,军功赫赫,长得也很帅……”
“帅个屁,我都四十了,老了!”
“四十并不老啊,对任何人来说,四十岁都是黄金年龄,是当打之年。”
“行了吧你,别操心我了,”范承毅道,“你倒是一直打个没完没了,坚决的好战分子。我走了!”
“你别走啊樱桃,我觉得你该成家了。”
范承毅斜了他一眼。
“你来是干什么的啊,有事吗?”孙舜香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来问,“也是要对我今天的竞选表示反对吗?”
“……反对的人太多了,还缺我一个吗?”
范承毅低垂着眉眼,终究是软下了态度。
“我接下来会去厄斯,帮你收摊,你会平稳落地的,不论以后回到水星是做议员,还是做总理,我相信水星总有你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