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整个人被一只手从腋下捞了起来,又放回了地上,与其说“放”,其实“扔”更恰当。
于生澜的动作不算轻,但也算不得粗鲁,对他再残暴的事都做过了,现在,倒像是很嫌弃地甩开一只落水的脏猫。
许宁踉跄了两步,那条伤腿一软,又差点儿跪下去,堪堪稳住身形后,怔怔地看着于生澜。
他承认他有赌的成分。
“走。”于生澜吐出一个字,不容置疑似的,转身先行离去。
许宁偷偷向后甩手,让那桀骜不驯的火星工程师快跑,余光里瞥见张铁和杜班长他们都在原地,惊魂不定的样子,谁也不敢动。
许宁紧跟在于生澜的后头,但他的步子太快,他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上。
A军营帐是临时搭建的,主要目的就是两个字——监工。
军绿色的帆布被秋风吹拂,绷得紧紧的,里面简陋得只剩下折叠桌、行军椅和一盏挂在支架上的应急灯。
于生澜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从墙角拿来一个医疗箱,铁皮外壳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将箱子推了过去,头都不抬,示意许宁自己包扎。
许宁下意识地把手伸出来,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块磨破混着血丝和沙子的手心,粉色皮肉边缘露出的皮肤上嵌着细碎的砂石,血液正慢慢渗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棉花棒来,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扭开一旁的生理盐水,然后一点点蘸着擦拭伤口,没等碰到,就先“嘶”一声呼痛。
动作越慢,阑桑工程师就跑得越远。
只是于生澜面目阴沉,等了一会儿,就不耐烦起来。
“这么慢什么时候能弄完?”
他握住了许宁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伤口不算深,但面积不小,掌心的表皮几乎被整块蹭掉了,露出下面嫩红的肉,砂砾嵌在里面,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拧开一瓶生理盐水,哗啦一下直接全浇了上去。
“啊!”许宁猛地抽了一口气,忍不住惨叫一声,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手心里血水横流,本能地往回缩手。
于生澜一怔,忽然站了起来。
他动作这样大,吓得许宁也是一愣,忍不住抱住手往后挪,感觉他要狂性大发。
下一秒于生澜却打开了门帘,向外喊人。
“乔励!”
喊完才想起来,这个人根本不在这里,又换了一个。
“林芷,你马上过来!”
“到!”
医疗兵林芷很快赶来,听说于少将带回了一个病号,他手里拎着一个药箱急匆匆地过来。
看到病号是许宁时,他微微一愣,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许队长你好,我是医疗兵林……”
“不用跟他废话。”于生澜在门边上冷冷出声。
林芷停止了自我介绍,温柔地箍住许宁的手腕,纹丝不动,另一只手继续拿另一瓶生理盐水,就着医药盘给他轻轻冲洗伤口,水流冲掉了表面的泥沙,又带出一层淡淡的血水。
这回许宁不痛叫了,只是眼睛红了,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牡丹花香味肆无忌惮地溢了出来。
林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些讶异,手上没停,继续清理。
于生澜站在门边不再靠近,时不时看过来,没好气似的,呼吸粗重。
盐水冲完,放下瓶子,林芷用镊子夹起一块酒精棉,开始清理嵌在伤口里的碎石,他的动作很稳,但酒精棉碰上去的那一刻,许宁差点儿没绷住,咬着嘴唇偏过头去,不敢看自己的手心。
“这不是刚刚摔一跤造成的伤口,看着有好几天了,”林芷一边擦拭一边说,“看起来像搬运东西时造成的摩擦伤,只是拖到现在才处理,难怪伤成这样。这样可不好哦,容易破伤风,需要打针。”
“哦,好。”许宁点了点头。
“你本来伤口就不容易愈合,在那逞什么能,”于生澜一听,当即破口大骂,“厄军少了你一个兵是不能转了,还是火星没有你就没法施展才干了?!”
林芷被他吼的身上一哆嗦,连忙加快动作,用绷带把他的手掌心缠绕包扎好,急忙站了起来:“于总,我去准备医用点滴。”
他走出门去,听到许宁开口,声音不高:“我是厄军翻译。”
“你翻译什么了还翻译,替那蠢货工程师圆谎吗?真当我听不出来。”
“你听得懂还要人翻译,”许宁说,“谁让你装听不懂了?你听不懂人家当然要骂你。”
“……”于生澜瞪着他,半晌没再言语。
他们的对话忽然很像从前,俩人吵架吵半天都不知道在吵什么。
许宁望着他,呼吸停滞了一瞬,掌心不自觉地攥紧,又皱了皱眉松开。
于生澜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林芷回来了,手里拿着抗生素吊针,给许宁扎到手背上。
“有什么需要,叫我。”林芷说。
“于总在吗?我想跟他说话。”许宁说。
于生澜一出去,他心里就有些发毛,不知道他会不会又去找那火星工程师算账。
他们厄斯人期待的铁路工程好不容易开工了,据战友们所说,天赐神军“到处找茬”,挨个儿施工点查看,就怕火星人和厄斯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交易。
“哦,你让他来啊……”林芷眸光微动,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出营帐,现在,整个房间里都是香香的味道,属于这个Omega的信息素,他怎么不知道抑制,是不懂啊,还是故意的?
天赐神军里对于兵王的这个落跑前妻、前臻荣军大统领现在的许队长,总有各种各样的猜疑。传闻虽说常常半真半假,但大多不会空穴来风。
他们都说这灵榕擅于狐媚妖术,特别会蛊惑人心。上一届兵王大赛里,他蛊得于生澜亲自下场、叫停亲哥,成功抢夺军旗,赢得比赛。这一届他又更名换姓,踏上了足球场,结果骗罚于生澜,让他被红牌罚下。
……反正可着于生澜一个人祸祸,现在还没够。
于生澜很快回来了,进屋后没走到跟前,只抬头看了点滴一眼,还有一大半,没打完。
“还有事吗?”他问许宁,“拿着这吊瓶滚吧,当我送你了。”
许宁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细密的睫毛轻轻颤抖,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紧张与担忧,嘴唇微微抿起,露出一抹咬过的粉红色泽,眉心也随之紧紧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你没有找那工程师的麻烦吧?”
“不麻烦,”于生澜说,“已经杀了。”
许宁微微一怔,只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他安静地看了于生澜两秒钟,目光不疾不徐,像在估量。
他熟悉眼前这个人,熟悉到可以仅凭一个呼吸的停顿、一句语调的走向,就判断出对方是否在撒谎。他从前在这个人身上吃过太多亏,也尝过太多甜头,那些经历,让他练出了一套只对于生澜有效的“直觉”。
此刻,那直觉告诉他:这是假话。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但眼底那层薄薄的戒备,悄然退去了一寸。
“我相信你不会滥杀无辜,”许宁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说,“那个人不过是口头泄愤,其实不是真的想骂你,你不要生气。等我打完这个针,再陪你去工地,搞清楚状况再决定好吗?您大人有大量,先不要动手了。尤其是你那个机械手,杀伤力太强了。”
于生澜疑惑地看着他,微微眯起眼睛。
五年过去了,他们都变了很多很多,多到常常跟他肆无忌惮发脾气撒泼或撒娇的灵榕,也会说出这样卑躬屈膝的话。
五年前他们像俩小孩赖在民政局里,想省掉麻烦先把结婚证领了,五年后他们站在两个军营里,进行着尴尬的外交辞令。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穿透许宁,试图从他闪躲的眼神里找出一丝熟悉的影子。可眼前这个人,眼神里满是忌惮和戒备,像是一只受伤后学会了防备的小兽,和记忆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死都不怕的灵榕判若两人。
于生澜一扭头,又一阵风似的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