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昕沉默了几秒。
她本来就是来看伊芙琳的。
“带路吧。”她说。
李萍松了口气,示意守卫收起设备,转身朝另一栋板房走去。那栋房子位置更偏,窗外装着加固的铁栏,门口守卫人数也更多。
走近时,宋昕注意到房子周围的地面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墙角堆着些没清理干净的碎石,一块牌子上用多种语言写着高危区域,禁止靠近。
“昨天她试图逃跑过一次。”李萍低声解释,“用藏在身上的小物件做了个简易触发装置,差点炸开墙壁。幸好发现得早。”
宋昕没说话。
守卫打开厚重的铁门,里面是条狭窄的走廊,灯光惨白。走廊尽头还有一道门,玻璃窗后能看到房间内部。
李萍停在门外:“我们就在外面。有情况随时叫我们。”
宋昕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四面都是白色墙壁,没有窗户。正中央摆着一张固定在地面的桌子和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人。
伊芙琳·瑞德抬起头。
一天不见,她看起来比在幻境里更瘦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虽然已经没有了操控诡异的能力,但手腕和脚踝都戴着特制的抑制器。
看到宋昕的瞬间,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来了。”她说,“我猜你就会来。”
伊芙琳的眼里疯狂依旧,但已经没有了昨日的游刃有余。那种被逼到悬崖边、索性彻底放弃的疲惫,像一层灰,蒙在她眼底最后的光上。
宋昕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想见我。”宋昕说。
“我想见的可多了。”伊芙琳向后靠去,抑制器在她手腕上轻轻磕碰椅背,“想见我的家人,想见还没被毁掉的人生,想见那个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的世界。”她扯了扯嘴角,“但这些都见不到了,不是吗?”
“所以我要见你。”伊芙琳看着宋昕,“总得见点什么。”
宋昕没接这个话头。她问:“你说你知道其他‘梦中获知者’的下落。”
“是啊。”
伊芙琳笑了,笑声干涩:“昨天我想要‘天使’复活我的家人。今天我想要……不那么容易实现的东西了。”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抑制器的微光映亮她半张脸。
“我想知道,”她声音压低,带着某种病态的好奇,“你当时在幻境里,扮演‘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看着那些人复仇,看着‘我’下毒,看着一切按照我的剧本走,你那时,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我是对的?”
宋昕沉默地看着她。
“复仇的感觉好吗?”伊芙琳追问,眼睛死死盯着宋昕,“看着伤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那种痛快,你体会到了吗?”
“那不是痛快。”宋昕终于开口,声音平稳,“那是绝望。”
伊芙琳的表情僵了一瞬。
“如果你真的觉得痛快,就不会把自己也变成凶手。”宋昕继续说,“你设计那场戏,不是为了看他们复仇成功,是为了看所有人包括你自己,一起烂在泥里。因为你觉得自己早就烂掉了,所以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来。”
伊芙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宋昕说,“是你明明有机会选别的路。你有能力,有天分,甚至……你本来可以成为帮助别人的人。”
“帮助谁?”伊芙琳猛地打断她,声音尖了起来,“帮助那些看着我全家死光却转身就走的人?帮助这个从来就没给过我机会的世界?别说得那么轻巧,魔法少女小姐。你穿着漂亮的裙子,挥挥手就能净化邪恶,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说教。你知道活在泥里是什么滋味吗?”
“我知道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宋昕说。
伊芙琳的呼吸顿住了。
“……怎么可能?”她不可置信。
但宋昕没有给出任何解释,“我不是来高高在上说教的。我是来告诉你,你还有机会做点别的事。”
“比如?”
“比如说出那些人的下落。”宋昕说,“‘梦中诡异’还在继续侵蚀别人。你可以选择让更多人烂在泥里,也可以选择拉他们一把。”
伊芙琳盯着她,很久没说话。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让那些阴影显得更深。
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难看极了。眼底的疯狂在动摇,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搅乱。
挣扎,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说中的狼狈。
但嘴上却不肯示弱。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她抬起头,“我的家人都回不来了,我为什么要在乎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