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幻境在某些地方保持着近乎偏执的现实设定——
比如飞机不能紧急降落,比如地面指挥中心会有这种反应。但另一些地方又漏洞百出,比如她一个普通乘客能随意进出驾驶舱,比如近千人的航班只有六个机组人员。
矛盾,但又遵循着某种内部的扭曲逻辑。
机长还在继续说,语速很快。
“他们还要求我们在降落前提供所有乘客和机组人员的健康报告,特别要指出哪些人有异常症状或行为。他们怀疑……可能是一种新型的高传染性病原体在作祟。”
宋昕终于忍不住开口,虽然知道对方大概率不会正常回应:“传染病?第一个死者脖子上那么明显的刀伤,怎么会是传染病?”
机长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僵硬,像是脸上肌肉被程序性地拉扯。
“两起离奇死亡,死因不同,间隔时间短,又发生在封闭空间。从地面指挥的角度看,这种猜测不算离谱。但对我们来说就是灾难。”
他看向宋昕,眼神恳切。
“伊芙琳,你得尽快给出一个结论。至少证明这不是传染病,而是人为的刑事案件。否则降落之后,所有人都会被当成潜在传染源隔离起来。时间不多了。”
宋昕没再接话。
她只是走上前,将手里那杯开水递给机长。
“喝口水吧,”她说,“你看起来需要冷静一下。”
机长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纸杯。杯口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低头看了眼杯中滚烫的水,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就喝了一大口。
宋昕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开水入口,机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因为烫而皱眉,没有本能地吐气或用手扇风。他就那样面色如常地咽了下去,仿佛喝下去的只是常温的清水。
喝完后,他还把杯子递还给宋昕,继续说:“总之,拜托你了伊芙琳。一定要在降落前……”
宋昕接过空杯子,指尖碰到杯壁,还是烫的。
她深深看了机长一眼,转身离开驾驶舱。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光线昏暗。宋昕握着那个还残留余温的纸杯,心里最后一点疑问也消失了。
一趟航班内,往往最终要的人物核心,正是驾驶飞机的机长。而在这个幻境的‘剧情’内,虽然‘戏份’少之又少,但作为委托侦探的发起人,又是推动剧情的关键节点,他是必不可少的。
但他不是人。
他由是诡异所扮演的。
诡异没有痛觉,没有正常的生理反应,只会按照设定好的剧本僵硬地演出。
因为真正的幻境操控者那个棕发女人,此刻正在现实世界中昏睡。她无法精细操控每一个角色,只能让这些背景板按照既定程序运转,等待这一轮剧情结束,进入下一个轮回。
但宋昕的目的可不是陪它们演完这场戏。
她回到前舱服务台,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她向莉莎要了一杯果汁,莉莎很快递来一个漂亮的高脚杯。杯子擦得干净透亮,橙黄色的果汁在里面微微晃动,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她端着果汁回到自己的包间,关上门,拉下遮光板。
房间陷入一种安静的昏暗。
宋昕把果汁放在小桌板上,没有喝。她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将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串联。
第一个案子,十二人复仇。动机充分,手法周密,每个人只做微小贡献,合起来完成谋杀。典型的多人合作模式。
但第二个案子呢?
朱利安·科尔,一个与索恩案毫无关联的人,突然中毒身亡,死状痛苦。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
宋昕想起那本侦探小说的结尾。
《东方快车谋杀案》里十二人共同犯罪这个解答十分经典,但结尾处,被‘指认’凶手却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在所有记录之外,无法被指认,甚至无法被意识到的幽灵。
如果这个幻境,在模仿小说框架的同时,也融入了这种双重设定呢?
第一起案件,马库斯·索恩之死,是十二人陪审团的集体复仇。
第二起案件,朱利安·科尔之死,凶手是不存在的人。
那么,在这个由棕发女人操控者主导构建的基于她自身某种记忆或执念的幻境里,谁会是那个不存在的人?
是凭空闯入,
替代了原本某个角色的宋昕吗?
不,不对。如果只是外来者,幻境不会如此自然地赋予她【伊芙琳·瑞德】这个身份,并且将这个身份完美地嵌入到剧情和人物关系中。
【伊芙琳·瑞德】这个角色,本身就具有特殊性。
宋昕再次拿出皮夹,抽出那张泛黄的合照。十五个孩子,三个大人。脸部都是空白。
伊芙琳·瑞德会不会正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
她拿起那支没有墨水的钢笔。
之前检查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一支钢笔,墨囊是空的,笔尖却保养得很好,像是经常使用。现在她用魔力仔细探测墨囊内部,果然发现了极微量的残留痕迹。
某种毒素的痕迹。
真相显而易见。
第一起案件,马库斯·索恩之死,是十二人共同完成的谋杀。
第二起案件,朱利安·科尔之死,是伊芙琳·瑞德与空乘莉莎完成的毒杀。利用空钢笔事先将毒药带上飞机,再由空乘莉莎找机会下毒。
而在这个幻境里,宋昕替代了伊芙琳·瑞德的身份和意识。所以,从幻境的逻辑和剧情设定上来说,宋昕扮演的伊芙琳,就是第二起案件的凶手。
这就是不存在的凶手的真正含义。
但不是物理上的不存在,而是在法律和表面逻辑上,侦探本人不会被列为嫌疑人。她自己查自己。
而在近千人的集体幻境之中,无论是沈玉玺还其他任何人,每个人用的都是自己的脸与自己的名字,只是‘戏份’多少不同,唯独宋昕,她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甚至看不清‘自己’的脸。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宋昕感到周围的空间微微震动起来。
她看向一旁装着果汁的高脚杯。
杯子表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出房间的景象,也倒映出她此刻的身影。
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伊芙琳·瑞德。
但镜中的影像,原本一直笼罩的厚重迷雾,开始迅速消散。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擦去了蒙在上面的灰尘,轮廓变得清晰,细节逐一显现。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不再是模糊的无法辨认的空白。
那是一张成熟、冷艳的女人的脸。浅灰色的眼睛,眼神深邃,带着一种被漫长岁月和沉重往事打磨出的疲惫。微卷的棕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脸颊轮廓分明,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即使不笑也带着几分弧度。
但那双眼睛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宋昕认得这张脸。
正是现实中那个被魔法锁链束缚,陷入沉睡的棕发女人。
镜中的她,对着镜子外的宋昕,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冰冷而复杂。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以及深埋在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与疯狂。
幻境的真相,操控者的真实身份,在这一刻,赤裸裸地呈现在宋昕面前。
伊芙琳·瑞德,就是这个庞大集体幻境的制造者和核心。她将自己的记忆、执念、复仇故事,全部倾注其中,化作了这个困住近千人的精神牢笼。
而她要找的那两个诡异,就藏在这个由她记忆编织的故事里,藏在剧情完结、轮回交替的间隙里。
宋昕握紧了手中的法杖,直视着镜中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找到你了。”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