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老奶奶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和善，“你这毛衣是在哪买的？花样挺别致，料子看着也好，我孙女快过生日了，我想给她买件类似的。”

宋昕：“……”

她开始认真筛选内向型的店主。

最终找到一家角落里的五金杂货铺，店主是个总戴着耳机听小说的阿姨，对顾客爱搭不理。宋昕第一次去买了一卷透明胶带。第二次去，她换了发型。胖阿姨全程盯着手里的手机，只在收钱找零时抬了下眼皮。就在宋昕第三次踏入店铺，心中暗自觉得这次有戏，伸手去货架上拿东西时，

“汪！汪汪！”

一只毛发蓬松的金毛不知从哪里欢快地窜了出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热情无比地直往宋昕腿上扑，毛茸茸的大脑袋一个劲地蹭她，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嗷呜”。阿姨这才摘下一边耳机，看了眼狗，又看了眼有些手足无措的宋昕，了然地哦了一声：“大黄喜欢你。它一般不这么亲人。”算是解释，但显然也认出了这是今天来的第三回的顾客。

宋昕看着眼前这只双眼湿漉漉，吐着舌头一脸我喜欢你呀的开心大狗，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毕竟小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回到姥姥家所在的小城后，任务的难度不降反升。姥姥以前在这里开过小店，街坊邻里大多相熟。宋昕虽然高中才搬来，但三年多的时间，足够让附近不少商铺的老板对她留有印象。

她去菜市场角落的豆腐摊，还没开口，系着围裙的大婶就笑呵呵地说：“昕昕回来啦？放寒假了？今天豆腐可嫩了，给你姥姥带两块回去？”她去街口的文具店买笔，老板娘一边收钱一边问：“昕昕，你姥姥腌的酸萝卜今年还有吗？去年给的吃得我闺女老念叨。”就连去离家稍远些以前没怎么去过的水果店，老板打量她几眼，也会试探着问：

“你是不是以前在附近上学？有点眼熟。”

在这种充满了熟人温度的小城里，想要变成一个不被记住的陌生人，比她预想的要困难得多。这个听起来简单的任务，实际操作起来，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契机，或者多了那么一点意外的关联。

直到小年那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炮竹烟火气和各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宋昕再一次走上街头，心里沉淀着这些天一次次失败积累下来的细微观察。

她没再去那些可能认出她的街区，而是绕到了小城另一边一个新建的入住率还不算高的住宅区商服。那里新开了一家面包店，正在进行开业活动，人流量很多。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化妆，看起来就是个最普通的大学生，走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面包店不大，玻璃门，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客人挺多，却只有一位收银员，她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忙碌的结账。

宋昕走到面包架前，慢慢看着。她选了最销售最多的面包，用夹子夹到托盘里，走到柜台。

店主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还要别的吗？”

“不用了。”

“三块五。”

宋昕付了钱，店主把面包装进纸袋递给她。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店主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秒。

宋昕拎着纸袋走出店门。冷空气扑面而来，雪落在羽绒服上，很快化开深色的水渍。她在附近转了转，走进隔壁的奶茶店，买了杯热乎乎的奶茶，慢悠悠的喝着。

大约半个小时后，她将捂得严实的羽绒服暂时放在奶茶店，马尾辫绑成丸子头，再次走向面包店。

店里这次有几个客人在排队，店主正在给前面的人结账。宋昕走到面包架前，又夹了一个同样的面包。

轮到她了。她把托盘放到柜台上。

店主扫了一眼面包，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暂，只是在确认商品，然后移开。

“三块五。”

宋昕付了钱。店主装袋，递过来。

“谢谢。”宋昕说。

“慢走啊。”店主回应，语气平淡。

宋昕拎着第二个纸袋走出店门。雪下得更大了些，街面上开始积起薄薄的一层白。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街对面的一家服装城漫无目的逛了几圈，什么也没买。

此时天快黑了，她穿好羽绒服，带上口罩，将头发散开，第三次走向面包店。

推门，铃铛响。店里没有客人，店主正在擦拭玻璃柜台。看到宋昕进来，她放下抹布，走到柜台后。

宋昕第三次夹了面包，放到柜台上。

店主扫了码，报出价格，装袋，递过来。整个过程里，她的目光在宋昕脸上停留的时间没有超过任何一次必要的视线接触。眼神就像在看任何一个普通客人，确认商品，确认付款，然后移开。

“谢谢。”宋昕说。

“不客气。”店主说，重新拿起抹布。

宋昕走出店门。冷风吹在脸上，带着雪粒的凉意。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个纸袋，又抬头看了看面包店的招牌，暖黄色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在羽绒服表面化开细小的水痕。街灯陆续亮起来，在雪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

她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