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渡笙眉梢微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只知师祖是上古便存在的神祇，素来孤高疏离，竟从没想过她也有这样的年少旧交，有过一同修行的过往。

墨麒瞧出她的惊讶，补了句：“师祖自降生起便注定要承继主神之位，自幼由她的兄尊元初真神严格教养，九阙神尊比其余几位真神降生得稍晚些，便也一同在元初神尊座下修行，说起来，也算是青梅竹马。”

墨麒望着炉中跃动的灵火，语气里带着几分悠远的追忆：“彼时九阙神尊与师祖一同修行，两人皆是天纵奇才，不过七百年便修为大成，只是那时候的师祖，性子桀骜不驯，最是爱闯祸。”

云渡笙正在处理灵草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墨麒，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她追随师祖数百年，所见的从来都是沉静淡漠、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桀骜不驯”四个字会落在师祖身上。

墨麒看见她眼中的诧异，轻笑了一声，继续道：“与师祖不同，九阙神尊打小便沉稳内敛，虽只比师祖稍长些许，却处处包容纵着她，元初神尊为了管教师祖的性子，没少伤脑筋，每每都是九阙神尊在旁打圆场，与师祖一同受罚。”

云渡笙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她能隐约描摹出那样的画面，只是转念想到如今沉静寡言的师祖，心底又泛起几分涩然，想来因神域天罚一役翻天覆地的变故，才将师祖那点少年意气尽数磨去了。

凤芝在旁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难得沉静：“那时候师祖还不知情之一字为何物，只当是一同长大的同伴，随着年岁渐长，九阙神尊以一己之力平定海族之乱，肃清浕沚秘境的邪气之源，一桩桩事做下来，声名渐起，也真正担起了万水之源神尊的职责，可师祖彼时还带着年少心性，整日游历神域各处，散漫任性，还没真正接过主神的担子。”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天罚骤然降临。”说到这里，凤芝的声音沉了下去，墨麒也敛了笑意，院中的风声仿佛都跟着沉重了几分，“元初神尊以身迎向天罚，一身神力尽数归于鸿蒙，才堪堪延缓了天罚落下的速度。”

“为了抗住天罚，神域众神拧成一股绳，无数司神就此神陨，连神魂都没留下。”凤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沉重，“九阙神尊与其余四位真神为保神域根基、护余下众神不灭，当场散尽自身本源，才勉强击溃天罚，保住了神域，可到最后关头，本已溃散的天罚竟重新聚集直冲着师祖而去，那时师祖尚未承继主神之位，本想以身殉劫，终止劫难，可九阙神尊他 ... ... 竟挡在师祖身前，以自身消散为代价封印住那道天罚，自己最后落得个神魂消散的下场。”

炉中的灵火似有所感般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云渡笙垂着眼，攥紧了灵草，没出声，虽未曾见过当时景象，却也能想象得出那般惨烈的场景，众神为保神域奋不顾身，这才让三界得以延续，如若不然，神域毁灭便会波及仙域与人间。

“自那以后，余下的四位真神与幸存的司神为了保神域不灭，不得不陷入沉眠。”墨麒声音低沉，“神域也就此封闭，再不与仙域相通，师祖也是从那时候起，一夜长大，接过了主神之位，守着这沉眠的神域，一守就是万万年。”

正厅里静得落针可闻，白汽袅袅漫上来，模糊了花静禅的眉眼，她指尖搭在茶壶边沿，神思却早已飘远。

年少时的日子是充满暖意的，兄尊元初真神虽面上严苛，背地里却总替她揽下所有闯下的祸，就连众神都宠着这位注定承继主神位的小殿下，纵着她漫山遍野地闯。

而九阙，永远站在她身侧，少年老成，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她闯入秘境抽龙筋灭海妖却乱了水脉，是他默默收拾残局，她被兄尊罚抄神典，是他陪着她抄到星子落满檐角，那时她性子桀骜，任性妄为，只当他是一同长大的同伴，看不懂他眼底藏着的、比情谊更深的心意，等她后来终于懂了，却早已物是人非。

天罚降临得猝不及防，她是混沌之神，本就该以身祭天，才能消解这场灭世之劫。

可所有人都瞒着她，她都没能见兄尊最后一面，他便瞒着自己独自迎向天罚，以一身本源神力献祭，才延缓了天罚落下的速度。

劫难时刻，众神无一人提议将她推出去保全自身，反倒齐齐挡在她身前，拼着神陨的代价，也要扛下天罚，她被护在最后，像个被宠坏的孩子，眼睁睁看着平日相熟的众神一个个消散于无，时至今日，她依旧不明白众神为何如此护着她，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主神吗？

明明只要她化身混沌，以身祭天罚便能终止劫难，牺牲她一人便能保全所有人，这些人却从未这样想过，宁愿 ... ...

重新聚集的那道天罚俯冲过来时，她已做好以身祭天的准备，一时不察却被九阙用缚神阵将她困住，她隔着结界看着他白衣染血，看着他转过身，冲她轻轻摇了摇头，他说，不能让她以身应劫，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