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副苦笑一声。
我一言不发地把他从地上托起来,大副就像被突然拎起来的猫一样四肢僵直,我把他抱回房间里,按在我的床上,掰开他的手,把他紧紧抱着的真菌虫拿出来。
“我的孩子……”他的表情有些惊慌失措。
“别着急,大副。我又不会伤害它。”
我挠着真菌虫的菌褶,它在我怀里舒服地打着呼噜,触须慢慢缠上了我的手指,我轻轻捏着它纤细的触须,这些细丝可以缠住笔写字,或许也能撬锁,我把大副的小孩安置到书桌上,照例给它准备了几张纸和彩色的笔,它缠起笔,欣喜地在纸上乱画。
它一直喜欢这些。自从大副失去人性后,都是我在照顾它,所以我对它的习性很熟悉。
“大副,你是靠着你家孩子把门打开的吗?”
“是的,船长……是我让它撬开的,当时我被炸醒了,怎么也打不开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我的门锁上,我出来后才从其他船员那里得知发生了什么……”他眉头皱着,两只手抓紧自己的外套,“这么大的事我却没在场帮您,我实在太失职了。而且我这些天接二连三的犯错,丽姬娅上发生的这些可怕的事都是我招来的……”
他这种态度显然不是完全因为自责所致,恐怕是其他船员对他说了什么。
“没能注意到汗国巡逻舰是瞭望员的失职,而且你还在休班,那和你根本无关,明白吗?大副,你没有任何错。要说犯错的人也只能我,我当时只是想着让你好好休息就擅自把你锁起来,没想到竟然招来这些闲言碎语。不过……能避开船员们对你更好,我会叫人把瞭望台收拾干净的。但你这几天就在我这里休息,好好恢复健康,你太虚弱了。”
我刚想把他的衣服解开,大副就拽住我的袖子阻止我,他还是太紧张了。我低下头亲了亲他脸上的符文,在他耳边轻缓地说:“别抗拒我,大副。你的担忧和拒绝只是因为你无法坦诚面对自己,别想太多,想想你现在最需要什么,只想着当下发生的事,放松下来,深呼吸……”
我抚摸他的脸,拇指慢慢地揉他皱紧的眉头,直到把它抚平,大副的眼睛迷离起来,手上也没了力气。就在我以为他已经要昏睡过去时,他突然睁开眼睛,像被无形的线扯住似的坐起来,对我说:“不,不……船长,我不能休息,我现在就去瞭望台上,丽姬娅不能没有眼睛。”
他憔悴得就像吊着一口气马上就要去见死神,而他手上的力气却像决斗者那样大。
我根本拦不住他,无奈之下只能跟着他一起上瞭望台处理瞭望员的尸体。
出乎意料的是,那只蝙蝠还在。仍然挂在瞭望员耷拉出护栏的胳膊下面。大副注意到了它,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把它抱在怀里喂了它一点饼干,那是他平时喂真菌虫剩下的。
他向下望着:“船长,从这里看,丽姬娅真是艘美丽的船。我想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这里更简单,更安静……可以让我不再继续思考那些无意义的事,专注于我的职责上。之前我没注意过,但我突然觉得这里其实很适合我。”
“是吗?我觉得从这里看船员们都很小,瞭望员过去就是如此,像洞顶的风暴神一样凝视着下面忙乱的蝼蚁。或许他也乐在其中。”我看了看瞭望员,意识到我们两人就这样站在一具尸体旁边聊天,“你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先帮你把瞭望员搬下去吧。”
“船长,我自己来搬尸体,这地方太小了,人多了反而碍事。还有,请您告诉其他船员们,我自认不称职,从今天起改为在瞭望台值守,除此之外我会继续规划好航线的,这是我的职责。求您照顾好我的孩子,它有点恐高,我觉得它不想上来……船长,麻烦您了。”
他双手握住我的手,弯腰亲吻我的手背的关节,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并没有情欲的意义。我从来没教大副这么做过,这让我想起来我小时候亲吻主教的权戒和鞋尖。大抵这是他表露忠诚和感激的方式,可他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我很喜欢。】
我触碰到他手指上我咬出来的血痂,感觉心里发痒。
从瞭望台下去时,我嘱咐顶层甲板干活的水手接应一下大副。接下来我得安排死去船员的海葬了。在海葬时我会把大副的事告诉其他船员,只要把事情说清楚,他们应该不会太苛责他。最重要的还是让船员们知道船长和大副是拧在一起的一股绳,那些流言蜚语在船长的权力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过去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大副对我的忠诚,所以哪怕大副已经失去人性,船员们仍然不敢违逆他的命令。
或许船员们也是在害怕我把他们变成大副那样的行尸走肉。
我抬头看着无边黑暗中的瞭望台,隐约看到蝙蝠正在绕着瞭望台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