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下,殿中窃窃私语多了些。
两个官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了起来。“这公主殿下莫不是,莫不是有了?”
另一人掐指一算,道:“算算时间,驸马入宫已有半年之久,此事不无可能啊。”
在后面的官员听不下去了,打断二人,道:“有什么呀?你们不知道吗,之前的公主是假的,如今这个才是真的。这位真公主与这驸马相处才不过十日,怎么可能这样快?”
官员,尤其是文官,一旦对一事探讨争论起来,更是毫无保留。但他们将声音压地极低,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姚阙缓了缓,待听见傅文珏伏在她耳边说的话,表情突然变了。
她随即站起身,似乎是做了些心里建设,才缓缓开口道:“父皇,儿臣身体不适,怕是……怕是不能为这宝刀祈福了,还望父皇恕罪。”
语气透着紧张,却说得分外坚定。
姚阙咬紧唇,又转过脸犹豫地看了眼傅文珏,抿紧了唇。
傅文珏心里嗤笑一声。
他视线落在姚阙身上,面上神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温柔又关切的眼神。
姚阙果然是贵妃的人。
即便冒着惹皇帝不喜的后果,也不肯把他教给她的话全部说出口。
傅文珏伸手轻轻转动腕上的玛瑙珠串,下了定论。
刚刚自己的俯下身,便是在教姚阙一些说辞,好顺利将此事抛出去,传给那位含瑛公主。
今日这事不仅是一场试探与打压,弄不好便是借刀杀人。厥国这几个人打的什么主意,他猜的八九不离十。这些人无非是想挫一挫盛国皇室的威风与锐气。
傅文珏眯起眼看向贵妃,他在听到几人的说辞后,心里顷刻间便有了盘算。
依他之见,既然都是公主,单单磋磨一个姚阙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将含瑛推出去。
若说以前,他还只当含瑛是个骄纵的公主,他并不介意多哄骗一个她,只要不给他与何就添麻烦便罢了。
但,怪就怪她有个好母妃。
他已经打探到了,何就是被贵妃拉下水的。若不报复回来,那便不是他傅文珏了。
傅文珏目光明明灭灭,落回在姚阙身上,眸底冰冷。
而且,一个人再怎么伪装,却也难改本性。何就是这样。姚阙是这样。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
姚阙今日的反应不同寻常,需要查一查。
傅文珏扪心自问,从来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既然不听他的,那便合该给点苦头吃。
皇帝微微蹙眉,看着姚阙露出失望神色,声音低沉:“哦?既如此,寿宴过后便寻太医好好诊治一番。”
他目光转向含瑛,不知怎得,突然又连带着看了眼含瑛身旁服侍的何就,顿了顿,开口道:“瑛儿,你可愿意为父皇的宝刀赐福?”
贵妃闻声,猛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中有片刻慌乱,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即便此时想为含瑛说些什么,终于也还是没有开口。
从这把刀刚刚亮出来开始,她便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放下茶盏,贵妃的目光落在面色发白的姚阙身上,当即狠狠剜了她一眼。
含瑛正撑着头眼神迷离地看向大殿上,听见皇帝的声音,突然间抬起脸,似乎在努力分辨着他的话。
但此时的含瑛头脑已不太清醒,费力地想了想,才撅起嘴对皇帝道:“我才不去,父皇好偏心,这种事为什么不叫何就去?”
她说完,似乎越想越气,转过脸看向何就,伸手拽了一把,道:“都是公主,你凭什么缩在后面?!”
何就:……?
含瑛话音落下,傅文珏狠狠皱眉,再也忍不住扭脸看向二人所在的方向。
贵妃听见含瑛的话,则顿了顿,笑了:“臣妾觉得瑛儿说的对呀。”
贵妃接过含瑛的话,继续道,“陛下,这何就如今正是瑛儿的侍女,日日贴身伺候,而且她还……”说道这里,她微妙地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早就沾染了皇室贵气,此事不如就让她代替姚阙吧。”
傅文珏眯起眼,伸手攥紧了酒杯。
一向安静的太子祯溯也微微皱眉。他心中不赞同,但将目光看向自己的母后,却只得到一个警告的眼神。
太子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何就身上,有好事者偷偷议论起这是哪位来。毕竟刚刚这场面实在有些蹊跷,一个小小侍女能让贵妃说出口,指名道姓,定不是凡俗之辈。
何就站在原地,微微抬脸,看向上座的皇帝皇后与贵妃,眸中却分外冷静。
她视线静静扫过几人的脸,突然有些想笑。
眼下这几人的安静倒是有些画蛇添足的意味,她如今已是奴婢,他们要她活便活,要她死便死。既然已经提出来了,又何必装作这副为难的样子。
终于,皇帝目光沉沉落在何就身上,道:“何就,你可愿意?”
何就垂下眼,强忍着身体的酸软,跪了下来:“奴婢愿意。”
她能说不愿意吗?实际上她根本没得选。
不过是代替含瑛看一套什么祝祷的刀舞罢了,她早就不怕死了,自然也不怕看。
皇帝静静望着何就,面上看不出是何神色,只有熟悉的他的人知道,他眸底此刻有着深深的打量。
就好像……正在她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臣妾觉得这样安排不错,能代替公主行此事,也算她的福气。”贵妃目光冷冷落在何就身上,声音却婉转,对着沉默的皇帝再度劝道。
皇帝沉默许久,道:“准。”
何就突然笑了。
都说皇宫好,可真正接触后才知道这群人都虚伪的很,比起她这个骗子来也不遑多让。
众目睽睽下,何就迈步来到了大殿正中。
从方才开始,身体的不适便似乎时时在提醒她今日发生的一系列事到底有多荒唐。
何就咬牙挺直了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
只是她不知道,她行走间身姿不似寻常侍女般的谨慎畏缩,倒像是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倒是将刚刚在大殿中面色发白,做呕吐状的姚阙衬托得滑稽极了。
何就于殿中站定,环顾四周,唇角一扯,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她干脆将腿一盘,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此举一出,大殿上几个角落,接连响起了抽气声,似乎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侍女竟如此大胆。不仅应承了此事,还席地而坐,十足的……流氓做派。
何就却不管那些,她累了。
她盘腿坐下,又干脆又支起下巴,一副当真要好好观赏的模样。
何就不管他人如何想,反正她如今也是一个随时会死的人了,让她看舞,那便看。
她不仅要看,还要舒舒服服地看。
然而,几个厥国人见状,鼻子却险些气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