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闭上眼，但声音仿佛比画面慢一拍，也如影随形地找上了他。

很多密集、嘈杂、交叠、琐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有天花板上嗡鸣的换气声，围墙外实验人员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空气留过某些细小腔管时发出的簌簌声，以及血液，血液奔涌而过，不知是自己的还是……

“注意，心跳已同步。”卡伊洛斯的报告声适时响起。

2306号不自觉地睁开眼，循着这个声音望去，依旧看到冷冰冰的监控摄像头——但是两个。

他同时看到了一个摄像头处于不同的角度的样子。

心里升腾起一股喜悦，但那不像是自然生出的情绪，倒像是被强行拉扯起来的。

“我办到了。”女王骄傲的声音骤然响起，“早告诉过你我可以。”

“好女孩。”毕琳达赞赏一声，“那么我们就接着……”

“你好厉害，2306号现在状态怎么样？”杰夫又大着胆子插嘴，无视毕琳达想刀他的眼神，“我是说心理状态，你能感知到的，对吧？”

女王本来不愿意搭理他，但那声真心实意的夸赞的确很衬她的心意，于是她哼了一声，决定勉为其难再为这个没见过的人类探查一下。

“很平静，不，等等……好像有点波动，唔……他在回应我，他有很多疑问。”

“对，这叫共振！”女王干脆大声对2306号喊，“是我在对你发起共振，某种程度上共享我们的感知和精神。”

“共振？”

2306号喃喃念着这个词，扶着墙慢慢挪动脚步，往女王走去：“你为什么要跟我共振？”

“不知道，我猜他们想看看你能不能成为我的工兵，为我所用。”女王并不忌惮他，毕竟以前的2306号有什么能耐，她不是不清楚。如今的2306号看上去大病了一场，更没办法奈何得了她。

“工兵。”他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蜜蜂吗？”女王笑着，凭空一跃而起，落到旁边一棵人造红杉的枝杈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对人类有用时，你可以做蜂巢里的工蜂，为工作而活。等你没用了，你可以成为雄蜂之一，供我挑选和临幸。如果这些都做完了，你就是我的食物了，用来满足我的口腹之欲。”

2306号能感受到女王的愉悦，甚至言语之间那种残忍又天真的恶劣。

就像一只油光水滑的波斯猫，吃饱喝足后偶遇一只老鼠那样高兴，亮出爪儿乃至将老鼠开膛破肚，也并不为了任何，纯粹是好玩。

但在这种生理本能级别的信息素的牵制之下，他根本无从反抗，神经系统无意识地在跟对方链接，并且完全没办法单方面断开。他不由自主朝她走得更紧，来到那面玻璃墙边。

细长的触手开始紧紧探向那些小孔，恨不得把自己整个都钻进去，可惜那孔太小了。

她的咯咯笑声响亮又清脆，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直到毕琳达再次冷酷地提醒：“该到‘操控’了。”

女王尖啸了一声，信息素浓度陡然增加，从那些小孔中扑面而来。饶是有一些被触手堵住，但更多四散开来被他猝不及防地吸入。

2306号的眼睛逐渐变得血红，黑色瞳孔边缘隐隐透出一抹荧光绿。

他听到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是她在呼唤他。

她说：“过来，到我这里来。”

那种呼唤在无数次回荡后形成了某种渴望，进而演变成他的唯一诉求。因为那个声音在心里同他说，只要完成这件事，你的什么愿望我都能替你达成。

真的吗？

真的。

我了解你的全部心情，也想完成你的全部心愿。

他弄不清自己有什么愿望，但这句话的诱惑力如此之大，令他无法抗拒。

2306号抬起脚，立刻就被玻璃墙撞到，但这并没有办法阻止他。

背后的触手们一根接一根地挺立起来，然后像疯了一样钻进那些细小如发丝的孔洞里——哪怕被挤成一滩水和碎片也在所不惜。很快，他又伸出双手，企图去推，去击打，去破坏那玻璃隔断。一而再，再而三。

鲜血顺着手背和手臂流淌下来。

当然这样于事无补。

于是在环顾四周再一圈后，他将目光最终落回自己胸口的核心元件上，将一把它扯下，连带扯坏了漂亮的皮肤。

但过度的亢奋令他感觉不到疼痛，在众人一片惊呼声中，他竭力喘息着，抓着那片黑色六边形开始切割玻璃。

嘶——

尖锐的声音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包括女王的。

“让他停下来！”毕琳达在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