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艺创新”环节,礼部知晓皇帝之意,南朝雕版不仅仅是绅士文人、权贵阶层才特别拥有的,百姓黎民才应是最大的受益者。
因此,这个环节本着“与民为乐”,自然对于"工艺"或“创新”,自有参与与发言权,广场上的人,只要自己的评述有理有据,评审皆会酌情考虑,所以,人群中才允许有打断语——“且慢”出现,并受到重视。
贡院广场前人群如织,对于先前小报上呈报的今日盛况,来人相比昨日更甚,大家都想看看今年轰轰烈烈的“工艺创新”到底能“新”在何处?
这一声,也直抵沈书韫心间,好似千百斤铁锤撞击前胸与后背,心说,“看来是有人要找我麻烦”。
后背瞬间冒出了秋日不该有的冷气,打了个寒颤,沈书韫深深感知,喝彩未落,阴云已至。
那人声音似乎提至九霄之上,“沈掌柜此墨,干速之快,闻所未闻!敢问其中添加了何物,得以至此?”
这一声质问,人群里不明所以之人,掀起稍许喧哗和窸窸窣窣的讨论。
那些近处远处的声音,也细细碎碎地传至沈书韫耳朵,仿佛马上就要来临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
此时,梁知远处理完都察院公务,适才踱步来到贡院广场,一叶梧桐正好飘落在他右肩上,他没有理会。
任凭微风带来自然里的一切粉尘与碎叶,他的眼里只有台上的沈书韫,他希望她能够赢,打一场漂亮的杖。
因为只有她一次又一次地赢,她的内心才会一点点褪去偏僻小县带来的无意识自卑感与局促,虽然她从未轻易流露。
梁知远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慢慢长满了沈书韫的林林总总,他数不过来,也不想数。
他知晓通县“克夫”的闲言碎语,曾深深刺痛过她,他不在乎沈书韫的先前,可沈书韫未必。
只有她赢,一场又一场的赢,心里有了足够多的信心,他们之间的距离才会有缩短的可能性。
“我辈制墨,向来以松烟、牛皮胶为基,珍珠、麝香增辉固色加以辅助,可方才我就站在沈掌柜不远处,却闻得此墨气味异常,恐是用了......金石硝矾之属!”那人又在人群中声如洪钟,大声喊道。
他话音刚落,几位裁判脸色顿变,通通望向司礼监张公公,此时,“隆德书坊”的赵掌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尖声言语。
“硝矾?那可是制作火药的材料,性烈有毒!倘若以此印书,岂不污了圣贤字句,长久使用,更会侵蚀破坏版片,让其难以流传,更谈不上传承,其心可诛阿!请大人明察!”
这样的指控恶毒至极,不仅否定了墨品,更上升到沈书韫人品。
场下当即有人立刻附和,“怪不得干得如此之快,原是用了那旁门左道!”
“就说女子经商只会搞破坏,急功近利,还参加什么‘鉴版大会’,这下好了,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真是丢脸。”
锦棚上公主见状,提着裙摆急急忙忙冲向人群中的梁知远,眼下只有两人才有能力拯救她于水火,也只有他俩最清楚个中厉害。
这样的盛会,一旦上升到对皇家有危害,别说摘得头名,就连保命都难。
沈书韫一副清者自清的态势,昂头看向评审台,她不是不知道有人会陷害她,先前在通县亦遭遇了诸多不公,可她还以为小地方氛围如此,偌大的临京城会有几分公道。
有人要借题发挥,是谁?谢通明?可整整两日都未曾见此人,难道他躲去了暗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难道是“隆德书坊”赵掌柜?自己并未与他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可他偏生在这个节骨眼指控,这到底为何?
一时间,沈书韫心里揣摩了许多可能性,实际上,她所用的墨方,只是在传统基础上做了一点改良,加入了些许植物提取的秘制粘合剂而已,既然从草药和植物当中提取,自然绝无害处。
可此刻来辩解,取证不足,毕竟,她没有办法第一时间现场演示如何从植物草药中提取粘合剂。
只要没有办法证明,那么在众人看来,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强行辩解,只会陷入无休止的、由对方主导的“自证”漩涡里,这样反而坐实了自己添加硝矾的嫌疑。
急速分析之后,她深吸一口气,迎着所有怀疑或惋惜的目光,挺直脊背,向台上的周海源主持及各位评审鞠了一躬。
声音却带了不容置疑的镇定,“清者自清,七雅书铺的墨,只为造福读书人,无愧于心,既然诸位对此心有戚戚焉,小女子愿当场毁去墨方,不再使用,以示七雅之品,不在奇技,而在诚心。”
一番话下来,梁知远和公主交头之语,两人脸色愈发不好了,“她怎还未替自己辩解,就这般自行退让?这样只会给人更多的把柄!”公主干着急说道,随即叫来侍卫急急忙忙吩咐了些许任务。
远处一座阔气威严的酒楼阁楼间,露出了一双充满仇恨与杀戮的眼神,自高远处看向贡院广场上的沈书韫。
阁间里再次响起一句,“下一步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