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陈景和眼中精光一闪，旋即隐去，语气依旧温和，“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行当。能解决麻烦的人，通常都见多识广。”他话锋一转，似乎只是闲聊，“洛先生对艺术品可有研究？最近我偶然得了一幅残卷，画风诡谲，落款模糊，几个朋友都争执不下......”

他看似随意地描述起那幅画作的细节，笔触、用色、纸张质地，甚至提到画角一处不起眼的、形似某种扭曲符号的污渍。

洛毅德神色不动，心中却如明镜。这话题转的，考校意味十足。

他嘴角微扬，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陈先生说的可是那种带有‘撕裂感’的笔法？明末乱世，山河破碎，文人画作中常隐含戾气与不甘。至于那符号——”他顿了顿，脑中瞬间闪过一本古籍的记录，“倒有点像是西南某些失落部族用于祭祀的‘山鬼纹’简化变种，常出现在与‘通灵’‘献祭’相关的古物上，寓意不祥居多。此物非正统画院流传，更近巫傩之道......”

他侃侃而谈，从明末画坛的流派特征，到西南巫傩文化的图腾演变，再到纸张工艺在战乱年代的变迁，甚至还补充了几个冷僻的史料佐证。

陈景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惊讶与赞许，“洛先生果然见识不凡！”他举起侍者刚送来的酒杯，“敬见多识广。”

洛毅德也随手拿起一杯香槟，与他随意地碰了碰杯，表情泰然，没有丝毫拘谨或得意。

朱胭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红唇微抿。

这家伙，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酒会的主人，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法国富商老查尔斯走到了大厅中央的小型舞台前，拍了拍手，用英语热情洋溢地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感谢诸位赏光！为了今晚，我们特地请来了巴黎歌剧院新晋的玫瑰——艾米莉小姐为我们演唱！当然，”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目光投向朱胭，“如果能有我们美丽的朱胭小姐也献唱一曲，那今晚必将更加完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朱胭身上，充满了期待。

朱胭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并未推辞。她松开一直挽着洛毅德的手，步履优雅地走向舞台。经过陈景和身边时，微微颔首示意。陈景和含笑回礼，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洛毅德身上又停留了一瞬。

悠扬的前奏响起，是那首经典的法国香颂《La Vie en Rose》（《玫瑰人生》）。朱胭接过话筒，站在聚光灯下，星空裙流光溢彩，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不可方物。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迷离而温柔，红唇轻启，流利而富有磁性的法语歌声流淌而出：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当他拥我入怀）

Qu'il me parle tout bas（当他对我细语呢喃）

Je vois la vie en rose...（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

朱胭的嗓音带着一种慵懒又深情的沙哑质感，像上好的天鹅绒拂过心尖，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浸满了醇酒。

她唱得投入，时而微微歪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宾客，望向某个遥远而甜蜜的回忆；时而唇角微扬，笑容如同初绽的玫瑰，带着醉人的芬芳。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缠绵悱恻的歌声在奢华的空间里回荡。

洛毅德靠在离舞台不远的一根罗马柱旁，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

他看着她。看着她在聚光灯下歌唱时，那微微扬起的、线条优美的颈项；看着她浓密睫毛下，偶尔闪过的、与平日刁蛮任性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的光芒；看着她红唇开合间，流淌出的、他听不懂歌词却莫名能感受到其中缠绵悱恻的法语旋律。

一种极其特别的悸动，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他心底极深处，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甚至没注意到，那位神秘的陈景和先生，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入了人群中。

......

缠绵悱恻的尾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宴会厅内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朱胭放下话筒，聚光灯下的她，星空裙熠熠生辉，脸上带着一丝演唱后的慵懒与满足，简单地颔首致谢后便优雅地走下舞台。

老查尔斯满面红光地迎了上去，用法语热情地赞美道：“亲爱的朱小姐，您的歌声还是如此动人心魄，比巴黎最醇厚的葡萄酒还要令人沉醉！”他张开双臂，行了个法式的贴面礼。

朱胭脸上挂着得体的社交微笑，用娴熟的法语回应：“查尔斯先生过奖了。”她目光流转，自然地引向洛毅德，再开口时已经转换成了华语，“这位是洛毅德，我的朋友。”

老查尔斯的目光立刻落在洛毅德身上，那双历经世故的蓝眼睛里没有丝毫因那身运动服而起的轻视，反而充满了真诚的好奇与热情。“哦！这位就是让朱小姐破例带来酒会的朋友？洛先生，幸会！”他主动伸出手，态度热络得仿佛遇到了老朋友，说的同样是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