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些日子观察过这贱人与她身边的男人,知道这二人无亲无故,如今她虽然说出了这毒的解法,却等于没说。
岂料白公子听了这个答案,并不发怒,反而冷静道:“空口无凭……”
他将白止的血抹在子衿的唇上,等到子衿毒发,对少女道:“你救活她,我留你一命,这个魂魄也还给你。”
少女不敢相信他会如此轻易让步,害怕他言而无信,又害怕他一个不耐烦直接捏碎灵魂,她喘息道:“用子母蛊,母蛊吸中毒人的心头血,子蛊吸至亲之人的心头血,母蛊被毒死后,吸饱了血的子蛊会自发吞噬母蛊,子蛊不死便是解药。”
风夷立刻拔出腰间刀刃,走到少女面前道:“都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少女用手肘勉力撑着地面,对风夷露出一个倔强怨恨的表情,“他在等我!如果不是你们插手,我早就......早就......”
风夷摇了摇头,刀刃插入少女的心口,带出心头血。
依照先前所言,母蛊吸取子衿的血,子蛊吸取少女的血,待母蛊死后,那只吸饱了血的子蛊真的开始吞噬自己母亲的尸身,它的身体开始由红变黑,风夷将这只子蛊捏碎入药,喂入子衿口中,片刻后,她全身蔓延的毒纹真的开始消退。
有用!风夷松开为子衿把脉的手,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素白的手指点在子衿眉心,白公子如约将魂魄还了回去,他拿起先前放在地上的鸟笼,将白止打横抱起,起身往湖边的密林走去。
风夷茫茫望了眼他的背影,视线从依靠在他肩头苍白的侧脸,移至鸟笼中孔雀复杂的眼神上,一种无力感忽然涌了上来。善火、神族、血亲、孽果......难道老天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在时隔千年之后,又将这段她曾经亲自剪断拆散的孽缘重新连上了。
倘若真是如此——她该怎么办?
她望了一眼天空,淡金色的光芒在半空中若隐若现,这结界将这方寸之地划为独立空间,防止外人察觉,也使她们几人难以离开。
“......你放开......你放开,不许你碰他!”不远处的少女挪动着身体,爬了过来,试图接近她怀中的子衿。风夷皱眉,“你真是够了,如果真的爱他,就该接纳包容他的一切,不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倘若你真的接受不了他如今的样子,那当年就不该逆天生下她,生下她之后就该彼此远离,各不相干!”
少女恨恨道:“都是你!若不是你告诉他我是妖,他怎么会自杀?!若不是天意作弄,我和萧郎怎么会如此坎坷?!”
“我不说,你又能骗他多久?害死他的从来不是我的真话,而是你的疯狂!”风夷冷眼望着她这副狼狈样,只觉得即可怜又可恨,“盈黍国被妖族所灭,他身为亡国太子接受不了你妖族的身份,想要逃离却被你囚禁,一厢情愿,强人所难,这是你干的第一件错事!他自杀之后你接受不了他转世轮回忘却前尘,不惜十月怀胎强留他的魂魄在你身边,鬼迷心窍,违逆天理,这是你干的第二件错事!胎儿生下之后你否认自己母亲的身份,一边介怀她是个女子,一边又厌恶所有接近她的人,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是爱他,还是爱你心底那个名叫萧思的幻想!”
“我爱他!他也爱我!!”少女梗着脖子,仍是一副不服输的样子,“他说过,他愿意为了我离开盈黍国,我也愿意为了他忍受怀胎生产之苦。你可知怀着他魂魄的时候,我有多痛苦!那些凡人女子要经历的我都要承受,甚至比她们更甚,那种骨髓中传来的刺痛,夜夜都会发作,我几乎每个晚上都痛得在地上哭嚎打滚,这种折磨我硬是忍受了十个月!因为我想到只要我熬过这段日子,他就会回到我身边——”
少女哭喊着道:“你怎么能说我不爱他?!”
“即便爱,那也是你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爱罢了,你的爱甚至容纳不了你爱的人,他在想什么,他在痛什么,你都不在乎,你只在乎你自己。说到底,都是你自找的。”风夷冷漠道:“你和他注定是半路夭折、有缘无分,你偏要续起这段因果,自然就要承受这段代价。”
“什么代价?!说到底都是你和萧愿多管闲事!”少女恶毒说:“她是我历经痛苦生下的,她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与萧氏无关,更与你无关!她的命是我赐予的,如今我要收回,有什么不可以!!”
风夷瞪大了眼睛,半晌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我早就疯了,被他逼疯,被你们逼疯!”少女抬起手臂,眼底溢满了刻骨的怨恨,“你还给我,你把他的魂魄还给我!!”
风夷察觉怀抱中的人在发抖,她低下头,只见清泪正从子衿眼角渗出。
任谁在听见这些话时都会感到绝望和痛苦吧。
她在心底无声长叹,又是一段孽缘。
风夷转过头,不想再看她一眼。
少女见状,舌尖微动,一枚毒针被她咬在齿尖,对准了风夷的后心。这是她准备的最后一击,不论如何,她都要将萧郎的魂魄夺回来!同生共死,他说好同生共死的,他抛弃了她第一次,决不能抛弃她第二次!!
刚要射出毒针,下一秒一股巨力袭来,天旋地转,少女摔倒在一双洁白的丝履面前,白衣下摆还带着星点血迹。
白公子捏着她的下巴,“给我。”
少女胆战心惊地抬头,对上漆黑眼眸的刹那,白公子冷漠道:“懂得这万毒之阵,南疆那只老蛟手中那枚逆转丹在你手上吧?拿来。”
“你为什么——”少女只觉再多问一个字,自己下巴要被人硬生生捏碎,连忙道:“在我腰间那个青色袋子里,都在里面,都给你!”
白公子对这袋子里的宝物瞧也没瞧,独独打开了放置逆转丹的木盒,这枚丹药通体漆黑,散发着不详的气味,乍看颇为古怪,不像什么仙丹,倒像是某种毒药。
逆转阴阳,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枚丹药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要的东西我给了,你要救的人,也活下来了。”少女胆战心惊道:“你答应保我一命,可以放我离开了吧?”
“我说留你一命,可没说让你保留人身与智慧——”白公子对她伸出手,淡淡道:“你欠的那些血债,终究要还。”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少女放声尖叫:“不可以,你不可以,风神君,萧郎,救我!救——”
叫喊声戛然而止,修长的五指已然按上了少女的头顶,这只手强行取出了她的妖丹,将她彻底打回原形。
子衿睁开眼,泪眼朦胧中,只听得声声哀鸣,那个让折磨自己数十年的人已经彻底消失,徒留一只羽毛残破的青鸟蜷缩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