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他哆嗦了一下,像摸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立马撒开了手,“吓死我了。”
“喂,‘吓死我了’是什么意思?你爹很吓人啊?”
“哥,我房间收拾好了吗?”严寒没理他,转向旁边的白彦。
“嗯嗯,你不在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打扫。”
“你多久没体能训练了?马也不骑,球也不击,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白斩鸡一样。
“你要是被人欺负,我可不会再护着你。这么大了还没法保护自己,你还能保护得了谁?”
严缚压根没听俩人在聊什么,看着严寒单薄的身体泛起一阵心酸,嘴上还拴着头倔驴。
严寒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了了,一下子停在路中间,背对着路灯昏黄的灯光看着严缚。
“你护过我吗?”
严寒的声音很冷,在十一月夜晚冷风里显得格外凌厉。严缚紧闭着嘴没说话,看着严寒愤怒和悲哀交织的眼神,心里一阵绞痛,挪开了眼睛。
“好啦——快回家吧。”站在一边的白彦看气氛又不对了,推着严寒往前走。
打开门,没有严寒之前想的霉灰味,只是一踏进去就感觉有股冷气席卷而来。
他没有停息,换完鞋就背着包朝楼上自己房间走了。
“放好就到客厅来。”严缚看着严寒的背影,憋了半天只能说出这句话来。
严寒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下子瘫在床上。他房间比程希房间更大更宽敞,床也更软,可是严寒却怎么也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是扎人的寒气,可能是鼻尖缺少那一抹香水味。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写着“oxazepam”的药,将那小小的白色药片生吞了下去,心里才渐渐平息下来。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缓了两秒,下定决心按下去。
“有时间多回来两趟,布兰温很想你。”
严缚看严寒从楼梯上下来,把刚从兜里掏出的烟藏了起来。他依旧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指头不安地敲着沙发。
严寒看了眼严缚的后脑勺,拉开餐桌旁沉重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不用你操心。我每月都至少会回来看他三次,只不过看完就走了没进家而已。”严寒手里捏着擦得光亮的玻璃杯眼睛盯着不稳的水面。
布兰温是一匹白棕色的吉普赛马。小的时候没人陪严寒玩,他就喜欢给他长长的鬃毛上编小辫。
布兰温看他是小孩,就乖乖地让他编,草也不吃,头也不低。严寒也怕扯疼了马,辫子总编得松松的,大大的。他编完了拆拆完了编,不亦乐乎。
“最后,为了纪念伊卡洛斯,埋葬他的海岛被命名为伊卡利亚岛……”
有时,小严寒会捧着一本书来念给小马听,布兰温也很捧场,他不说话,只低垂着头,微微翘起尾巴来。
现在严寒说话声音总是小而温和,也是因为小时候,与他对话最多的就是那个容易受惊的小马伙伴。
忆青庄园后面那一大片茂密绿草地,就是严缚为了严寒学习骑马专门包下来作马场用的。
严缚看严寒没有坐在他旁边,也起身走向餐桌。可严寒看着严缚朝这边走来,一下子站起身朝客厅走。总之,他就是不让自己和严缚处在同一空间。
自从严缚瞒着母亲去世的消息不告诉他瞒了六年,严寒已经有将近五年没有和他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上一次还是上周六在爷爷家开会,尽管那样,严寒也和严缚保持了有三四个人的距离,挨着哥哥严颂年坐下来。
“……”
严缚盯着他从餐桌走到客厅,放弃了和他处在同一空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所以那件事,你考虑清楚了吗?”
“哪件事?你交给我的太多,我不知道你说哪一件。”严寒没有看手机,但也一直低着头,严缚坐在那里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留在H市,你也该在慎安集团里露露脸了。”
“那件事你们不都决定好了吗?我一直在上学,颂年哥这半年该跑的都跑了,该露的脸也露了,我现在去还有什么用?”
“现在还没有决定下来。”
“现在和已经决定下来了有什么区别?我已经输了。我不想再跟他们争,争也没用了。还不如早点放弃,起码不用在年会上丢人。你不是最怕丢脸了吗,为什么现在还要把我推上去丢脸?”
“……严寒,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有资格继续跟他竞争的,不然我这么长时间以来逼你读书为了什么?严颂年他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在这方面你比不过他吗?你就是没他会献媚罢了!你甘心把那么大的产业拱手转让给他们?”
严寒冷笑了下,声音依然很平静:“那你想我怎么做?我都还没成年,你要我怎么做?跟严安他们抗衡吗?我有这个力量吗?
“或者说,你有这个力量吗?”严寒站起来,皱着眉看向严缚。
严缚也站着,和严寒对望。
“我换句话说,你觉得爷爷会把产业交给我吗?你以为在他们心里,我跟严颂年是一样的存在吗?
“上次开会,他一直在说我成绩还不够好,是第二名,这还不够明显吗?其实我知道,我就算考到第一,回回都考第一他们也看不起我,像你一样看不起我。
“那你什么时候能清醒,我们两个就算怎么努力也不会被他们认可,只能被丢去处理那堆见不得光的勾当。
“你什么时候能看清楚,爷爷眼里只有大伯严安。你离他坐得再近,也不会成为他心目中最好的那个选择。”
严寒看着严缚越走越近,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但还是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说着。
看着严缚渐渐忍着火走向严寒,一边的白彦紧张极了,随时准备冲过去拦他,害怕他会对严寒动手。
“我也是一样的。你这么多年精心培养我,在人家眼里也只是一个笑话。两个笨鸡,再怎么努力也不会飞上枝头变凤凰。”
严缚攥着拳头,离严寒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严寒抬头看着他步步逼近,眼睛里的怒火烧得严寒浑身发抖。他往后退了两步,眼睛还是盯住严缚,看着这双和他一样的眼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让我这么多年的时间都白费吗?”严缚压着气说,但严寒能清楚感觉到情况已经相当不妙了。
“哈啊……”严寒无力地笑了一下,“原来在你眼里,培养我是在浪费时间啊。”
“你觉得你很难,那我呢?你觉得我很轻松吗?我感觉我就像你养的一条狗,心情好了就摸一摸,心情不好就一脚踹开,把它关在房间里四五年不管它。等它残废了,又要它跑得快。”
严寒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跌出来,清脆地落在地上,严缚都被这滴眼泪吓了一跳。
“你想打我就打吧,像你以前那样。”严寒似乎自己都没预料到自己会突然留下眼泪来,拿衣袖摸了一把眼眶,撇过脸沉默地站在那里,好像真的在等严缚动手。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立在墙边的那只古老的钟在咔哒咔哒地响,还有严寒单薄身体里压抑不住的心跳声。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已经没法管你了。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你的孩子以后被那些所谓的仇家伤害了,你会不会拼尽全力把他送到正道上,会不会逼着他强大起来。”
“我以后不会有孩子。”
严寒声音很轻,像是已经没力气说话了,怕再多说一句眼泪又要掉在地上。
“我说了,你以后怎样跟我无关了。我就是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等你走上我这条路,接手了我每天所面对的事物,等你的家人被人威胁的时候,还能说出这些话来。”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再听你说话,我会疯掉的……”
严寒捂着脸,声音越来越小,身子已经抖成筛子了。严缚俯视着他颤抖不已的瘦弱身体,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他的呼吸已经相当不平稳了,指甲发紫,身体没有要停止发抖的意思。他放下手来深深吸了口气,外套都没有拿就要朝门口走去。
“严寒,你就恨我恨成这样?”
严寒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愣了一下,颤颤巍巍地说:
“我不恨你,我不恨任何人,在所有我认识的人当中,我最恨我自己。”
说完,他打开门走进漆黑的冬夜。
严缚并没有跟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薄薄的白色上衣在夜晚格外显眼,他的身影那么小,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风卷走了。
白彦焦急地看了眼无动于衷的严缚,抱着外套追了出去。
“小严!我送你。”寒风里,白彦把外套披在严寒身上,拉住了他的胳膊。他脸上留下两行清晰的泪痕,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晶莹的泪滴。
“……”严寒没说话,几乎瘫在白彦的臂弯,被他裹挟着坐在了副驾。
“小严,你们都冷静一下吧…严先生他——”
“不要再提他了。我说了,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我会疯掉的。”严寒蜷缩着靠在右侧车门上,脑袋贴着窗户,吸了吸鼻子。
“……我们回学校?”
“……”严寒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
“去东岸水苑。”
严寒什么都不想听了,只想快点见到他。
那个能让他平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