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补了两个易上手的微表情技巧:「看瞳孔也有用,光线不变时,他听到某句话,比如您说『有个好机会』,他瞳孔突然放大,是兴奋;但要是您提『和某位先生合作』他瞳孔缩小,可能是反感。还有单侧眉毛挑一下,特别快,这是轻蔑的微表情。要是您说『这个想法很新颖』,他这样快速挑眉,别信他后面说的话,哪怕他夸赞上天,心里其实只觉得这个想法一般。」
安妮一口气讲解了十个这样细致入微的观察技巧,每个都带着「怎么看、怎么排除误判」的细节。埃莉诺听得眼睛发亮,慌忙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本子,用思维导图的方法记录要点,连「先找基线」四个字都画了波浪线,生怕漏了关键。
「还有这个,」安妮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硬纸卡,上面还是一片空白,「我们现在来想想如何说?我们把可能涉及的主要话题当作一场开卷考试。」
「开卷考试?」埃莉诺刚才一直频频点头,没有打断过安妮说话。竟然在这里出现了疑惑,显然,比起「微表情」,她更难理解「开卷考试」这个词。
「就是你去参加考试,考官允许拿上书籍资料。如果能找到答案,就算对。考察的重点不是你会不会具体的知识,而是你对知识框架或书籍的熟悉程度。这里的难点也不是知识本身,而是你能不能在有限时间找到知识点,组织起完整的得分点。」安妮快速解释。
见埃莉诺点头,她接着说。「把相关的重要得分项,知识点都整理出来,写在小卡片上。您可以把这些手卡夹在画册里,需要时悄悄看一眼。比如这一次是银行家来,我们就整理和金融投资有关的重要得分项;下次是某位议员来,我们就提前整理和社会议题相关的得分项。」
手卡,只不过是前世电视台主持人必会的小把戏。
但埃莉诺接过硬纸卡,如获至宝,「我明白了!」她立刻拉起安妮往小书房走。
在书房里,安妮从书堆里找出几本经济类的书籍,快速翻阅着,不时指出需要补充的要点。而埃莉诺则伏在书桌上,认真地抄写。
「临场发挥很重要。」
「只记要点……」
「这里,实用专利和设计专利……」
「还有这个,分散风险……」
「记下这行要点,专利投资的风险评估。看三点:是否解决实际问题、生产成本能否控制、市场竞争程度。」
两个年轻的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临时的「特训班」开展得有模有样。
当埃莉诺因为手腕疼痛,终于放下笔时,她手中的卡片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感觉好些了吗?」安妮问。
埃莉诺点点头,之前的慌乱已经全部消散。「至少……我心理不那么慌了。」
这场仓促的特训,即将迎来真正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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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诺,你怎么看?」
玛蒂尔达夫人突然的提问,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埃莉诺身上。埃莉诺克制住紧张,放下茶杯,目光在三位银行家脸上轻轻掠过。
就在刚才的谈话中,她一直在运用安妮教给她的方法仔细观察:那位面色红润的银行家在谈论煤气灯喷嘴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这是真兴趣的表现;而清瘦的银行家提到塞勒斯上校时,虽然语气调侃,但瞳孔却有瞬间的放大,说明他对这类大胆设想其实心存欣赏;至于戴金丝眼镜的那位,在整个谈话中始终保持标准的微笑,眼角却不见细纹——典型的社交性假笑。
她选择看向那位清瘦的银行家,声音轻柔:「先生,您刚才提到那位塞勒斯上校时,似乎并不完全认为那是无稽之谈。您是否觉得,尽管方法荒诞,但这种试图从无形中创造价值的想法本身,也反映了某种……时代的渴望?」
那位银行家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他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们谈话以来他最真实的反应。
「小姐的观察很敏锐。确实,荒唐的只是方法,而非野心本身。」
「依我浅见,」埃莉诺继续道,声音依旧温和,却将话题引向了自己准备过的主要得分项,「无论是塞勒斯上校天马行空的设想,还是改良煤气灯喷嘴这样实用的发明,在投资时都需要遵循同一个原则——分散风险。」
她注意到三位银行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就像各位先生刚才提到的,」她娓娓道来,「雷明顿公司的打字机固然前景可观,但将全部资金押注在单一项目上,即便它再优秀,也承担着过大的风险。反过来,那些起初被众人嘲笑的天方夜谭,或许其中就藏着以小博大的惊喜。关键是要建立一个平衡的投资组合——既要有稳健的能产生现实收益的产业,也要为可能改变未来的创新留出空间。」
她注意到三位银行家不约而同地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埃莉诺第一次在内心感受到某种力量,被人肯定和赞赏是可以获得力量的吗?她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巨人,变成了父亲书房里曾经常出现的派头十足的军官,变成了伟大乐队的指挥。谈话的节奏,原来是可以这样拨弄和掌握的。
她感到呼吸停滞。她稍作停顿,让自己喘息,也让这个观点在空气中沉淀。
「毕竟,」她微微一笑,说出了安妮上午顺口说出的一句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安妮原本还在静静观察,此时噎了一下,好像埃莉诺说的鸡蛋被塞进自己的嘴里。心想,「这句话她也记下了,用得还不赖。」
玛蒂尔达夫人安静地品着茶,没有插话,但安妮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骄傲。看来今天这一关,顺利通过。
茶会结束时,银行家们带着满意的笑容告辞。施耐德先生将他们引出书房,书房里只剩下姑侄二人和安妮。
「今天做得很好,埃莉诺。」玛蒂尔达夫人语气平和,接着话锋微转,「那么,关于你上次提起,想自己经营的那项‘小生意’,考虑得如何了?有具体的想法了吗?」
埃莉诺刚刚在社交场上展现的从容瞬间消散了些许,她微微垂下眼帘。
「还没有,姑妈。我……还需要些时间。」
玛蒂尔达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虽然我不喜欢打字机。但估计那些写不出好字的雇员会喜欢,那些懒汉会喜欢,那些做着白日梦的小说家会喜欢,没准报社的编辑也会喜欢。但这个时候推出,呵……可惜啊……可惜……」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说了好几声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