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堪曼追问:“庆布与芃丝可曾落网?”
“通缉令已传遍全府,定能擒获!”
严离见他颇有主人翁意识,好奇道:“不知小哥是如何与我这几位弟弟妹妹相识的?”
炎煜朱抢着答道是页长老安排,却被斯堪曼当即否认。严离以为他刻意保留,笑说:“长老他挟煜朱安排我到,因南洋之事引判官们来,又托你一路相护,果真周全。”
斯堪曼略显不悦:“我并无隐瞒之意,确实只是偶然相遇。”众人见状也不反驳,由着他去。斯堪曼心中郁闷却懒得争辩,自顾自大快朵颐起来。
页目向正色道:“卢工长,按理说户部掌管工商,应当调控物价。这玉楼春的菜价如此高昂,实在不合常理。”
卢围笑道:“售价高低全凭买家愿意出价!玉湖一带地价金贵,周边物价自然水涨船高,合情合理。”
木弈轩闻言追问:“既然地段优越,客流量大,薄利多销也能回本,何必定此天价?”
“小姐此话就是不知道其中行情了,单价要是降下来,便是日日满席、流水三翻也仅得个收支相抵罢了。”
彼时几人临窗而坐,窗外夜色初凝,今日新得一弯月牙,钩下满池星辰入水,天色尽黑,看不出水色,凭风淹出一串渔沫,方知晓是鱼满池仓。不必说街上如何,单隔壁桌就在议论七罪宗,再听卢围说起先前城中之事,想来闹得沸沸扬扬,必定作为饭后谈资久闻于城中。
众人出了玉楼春,严离见着满天星辰心生澎湃,喜道:“我假期休满也该回天原去了。还麻烦目向、弈轩以及斯堪曼兄弟费心,帮忙照看煜朱。若这边事情办妥,尽快回舍源为佳。就此别过,舍源再见!”
卢围堆笑说:“严离将军一路顺风!”
炎煜朱辩驳:“他们还常被我照顾,哪有麻烦他们?”
众人听了皆笑。严离转身正要离去,木弈轩又叫住他,严离问是何事,木弈轩羞答答地说:“路上平安!严哥哥再见!”严离微笑点头,入了月色中去。
页目向向来知晓木弈轩的心思,斯堪曼自然也看出,二人皆笑不点破。唯独炎煜朱于情事迟钝,还问说怎么作别两次。卢围见几人玩闹,也上前告辞:“公子小姐们若无他事,下官便回去了。”众人也不留他,就此别过。
炎煜朱试探着问:“向哥,我们几时回舍源去?”
页目向捏着他的脸笑道:“就知道你不愿回去!放心吧,七罪宗的事虽已了,但失物仍未寻回,只是前番丢了黄玉冠的线索,如今不知从何找起。”
炎煜朱笑呵呵道:“不妨事!反正又没定时限,我们慢慢找便是。”
页目向见他笑得没心没肺,气得又去捏他脸。炎煜朱被扯着脸还在笑,连连佯装讨饶。
斯堪曼提议:“不如再去一次夜市碰碰运气,兴许能有线索?”
页目向点头,忽而懊恼道:“我又忘了,早该将岁寒剑的残片取回的,丢在那里实在可惜。”
斯堪曼道:“剑既是在那里碎的,埋骨于此也算适得其所,不必再费心寻回。”页目向心里也明白,只是心中仍不免可惜。
几人已离开玉楼春好一段路,木弈轩才回过神问要往何处去。页目向打趣道:“你的心思,倒比脚步走得还远些。”
待到夜市,但见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不免疑惑:下午才出了那样大事,怎的转眼又是一派繁华?食摊炉灶蒸腾着袅袅白烟,言笑的行人、揽客的店家一如往常,任谁也看不出半日前的风波。页目向喃喃道:“或许该去一次南陵……罢了,去了也无用。”
斯堪曼见他神色黯然,轻声问:“可怜七罪宗?”
页目向望向他,无奈一笑:“也可怜南陵人。到底是官府的错。从前我只当虽有个别徇私之徒,大体总还是为民的。如今见了此间种种,反倒羞愧起来。”
炎煜朱声音激昂:“向哥何必替他们羞愧!我们又不是那些当官的。”
木弈轩温声劝道:“天下之大,总难免有蛀虫。如今宫叔叔当权,相信定会还秦淮一片海晏河清。”
页目向挑眉一笑:“卢围工长方才还在玉楼春设宴,八荤八素,四色凉碟——这秦淮水,浑着呢。”
却说严离行去潇洒,只是主事不好当家。她细算着严离已出发三日,不仅音讯全无,更未见将煜朱带回,真可谓愁心似水,月满清江。眼看时日愈久愈不安稳,主事琢磨着再派人去接应,便找来教官商议人选。她不禁埋怨道:“离小子如今入了朝堂,竟全然不顾家中急事!”
教官却也没个主意:“收粮后刚录过新兵,家中年满十六者皆已入伍。若再选年岁更小的,只怕反要让他们涉险……”
主事急道:“那便从年满十五的中挑两三个,结伴前去!”
教官深知主事说一不二的脾气,试探着问:“岩嶙、澜沧二人如何?”
“确是两个好孩子,只是太过老实了些。”主事面色凝重,沉吟片刻,终是摆手道:“罢了,眼下也寻不出更好人选。你去将他兄弟二人唤来,我要当面好好嘱咐。”
话说北境有座小城名叫桑杨沙,终年清寒。城中尽是灰蓝的石楼,积雪的街道映出浅紫色的光。北境人生得高大,肤色冷白,恰似这方水土的天气。因而那位面色红润、带着南国风韵的异乡人便格外显眼。
他在此客居日久,城中居民多已识得他,怜他漂泊不易,常赠些衣食。这日,长冬的酣眠中,他忽感心悸,猛然惊醒。他整理好行装,背起那柄名为“临灵”的长镰,推门而出。
房东伊娃太太正烧着锅炉烘烤衣物,见他下楼,笑问要去何处。他怔了片刻,几乎要转身回房,却终于立定思索,走到老妇人身边:“伊娃太太,我要出趟远门。这些年,多谢您照拂了。”
伊娃太太只当他要去远足,劝道:“若要去大堡,明早动身也不迟。外头正起大风,你快回屋罢。”
他踌躇片刻,低声道:“不是去大堡……是要回故土一趟。”
伊娃太太未听清具体去处,仍挽留:“那就明早再上路也不迟啊。”
他沉吟少许,取出一袋金福珠塞进老人手中:“这房间,还请您为我留着。”
伊娃太太这才恍然:“这……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几时回来?”
他不知如何作答,只道必定归来,转身推门而出。伊娃太太忙挎着篮子追出来:“我给你缝了好几身衣裳,路上天寒,都带上罢。”他赶忙接过,劝老人快回屋去。老妇人却执意立在门前,目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将衣物连竹篮收进乾坤袋,纵身一跃,化作一缕寒雾向南飞去。他十分熟悉前途地貌——见燕山便折向西,望丹京复转向南,不过两昼夜,已入秦淮地界。仿佛冥冥中有灵引路,他在月牙山顶凝回身形,按下云头,径直步入落英洞中。
洞中早已空寂无人,只余先前打斗的痕迹。他细细察看,推想当时情景,忽见地上有一截断剑。俯身拾起剑柄的刹那,玉质剑身竟应势重生,岁寒剑瞬间恢复原貌。
他轻抚剑身,喜道:“果真是你!”随即拾起散落玉碎抛向空中——前尘往事尽数浮现。又在洞中搜寻一番,未见剑鞘踪迹,便转身往淮阳城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