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有一场雪暴和冬雨,山顶的时温骤降,仿佛能将人冻成冰雕。过去在曼罗之时,鹿夷则就忍受不了极寒天气,如今潮湿和严寒一并偷袭,把猫彻底击倒了。
那天夜里,屋子里还温着火,楼烬睡得很轻,忽然察觉耳边窸窸窣窣的,他撩起眼皮,发现靠内的另一半被子莫名鼓了个包。
楼烬骤然起身,撩开被子,将趴在里面的人扔了下去。
鹿夷则在地上滚了一圈,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好冷!你总不能再让我一个人睡吧,还有你反应干吗那么大,我以前可都是和他们睡一张床的。”
楼烬说:“他们?”
“对啊,”鹿夷则掰起手指,“我和我哥哥,姐姐,还有弟弟妹妹,母亲、父亲……”
他数了一大堆亲戚,楼烬这才捏揉着山根,明白这家伙说的是他自己猫时候,一窝猫崽睡一堆。
楼烬冷眼瞧着他:“再靠近我,就滚出去。”
鹿夷则裹回自己的床上:“你再凶我,我就把房子拆了,以后再也不给你做点心了!”
楼烬却忽然说:“你那日当真是做给我的?”
鹿夷则“哈”了声:“合着你以为我是……那你当时还抢——”
楼烬骤然躺下,闭上眼睛,不愿再听,只掷下寥寥几字:“罚你明日加练。”
鹿夷则躲进被子里:“那是奖励!”
说完,他听到一声叹气,楼宿雪翻了个身:“那就罚你不许上床与我同枕。”
鹿夷则又道:“你凭什么罚我?”
楼烬没有回应,似乎已经睡着了。独留鹿夷则缩在床角,冷得发抖。
楼烬没有睡,他白天要监督鹿夷则的功课,只有在夜里才能腾出思绪,想些别的。
夜半时分,楼烬睁开眼。那团鼓起的被子波浪似的,从脚的方向缓缓往上挪。鹿夷则屏住呼吸,尽量避免弄醒楼烬,然而还是被发现了。
在楼烬掀开被子发怒的前一刻,鹿夷则立马抱起自己的枕头,摁在楼烬的枕旁,匆忙倒下去拉住被子:“没有破坏惩罚,不算同枕!”
四面的灯猝然亮起,楼烬坐起来,声寒如冰:“鹿、夷、则。”
鹿夷则埋过脑袋,耳朵飞折,害怕地说:“师父师父,我睡着了哦,我真的睡着了。”
他紧闭双眼,听见楼烬的呼吸声比风雪还沉,像是气坏了。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啊?冷死吗?
还不如让师父气死呢。
鹿夷则塌着耳朵,半死不活地听了半天动静,最后听得一声灯灭。楼烬愤怒地躺了下来,一股清冷的焚香味盖过鹿夷则的鼻息。
鹿夷则心说:吓死我了,还好师父是真的很喜欢我。
楼烬忽然说:“尾巴,别摇了。”
鹿夷则睁开一只眼睛,小声地喊:“师父……”
楼烬闭眼:“寝不语。”
鹿夷则“哦”了声,听话地闭嘴。须臾后,鹿夷则再次睁开两只眼睛,又喊:“师父……我们中间有点漏风呢。”
音落,楼烬忽然感觉有几坨冰块贴了过来。他身体一僵,还没说话,鹿夷则这个大冰块就整个挪了过来,缩成一团,依偎着他。
楼烬呼吸微滞。
想要推开,还想要把鹿夷则拎到外面去冻死,但他想来想去,最后却只睁着眼看了一晚上房梁,任凭鹿夷则冰着他。
楼烬心说:成何体统。
又心说:……罢了。
新年那会儿,山下送来许多年货,但楼烬没有放宽要求,将鹿夷则禁足在山顶练功,因此那些新衣服、点心、玩具,都由楼烬亲自代劳取上来。
其中鸡蛋和土豆居多,每篮年货里还夹着手写的贺卡。练功休息时,楼烬坐在亭下煮茶,鹿夷则就蹲在旁边清点,哆嗦道:“师父,这不像是你会买的东西,哪里来的?”
楼烬摇高炉火:“不知道,山下人送给你的。”
鹿夷则翻来覆去地检查,困惑道:“可是卡纸上写的是师父的名字哦,这是给师父的,师父不知道么?”
楼烬冷淡地说:“……不知。”
鹿夷则侧过脑袋:“可是卡纸被人打开过耶。”
楼烬:“……谁,打开的?不知。”
“其实我从第一天就知道。”鹿夷则拿起两颗土豆,放到桌上,笑得像个坏蛋,“唔……师父也不像表面上那么讨厌大家啊,大家看起来都很喜欢师父呢,这说明师父悄咪咪地做了很多好事,说不定还对送鸡蛋的婶婶说了‘谢谢’。好难想象,师父说‘谢谢’是不是和说‘滚’一样凶?”
楼烬喝茶,驱逐道:“练功去。”
在新年当口,青松山弟子正巧云游路过此地,信也逐渐多了起来。
鹿夷则缠着他撒泼:“师父,我师哥师姐他们好不容易云游路过一趟,我就下去和他们说两句话,好不好?”
楼烬拒绝过几次,但他看着猫拖在身后、像是死了一次的尾巴,不禁陷入沉思,最后勉为其难地放了他一天假。
鹿夷则开心坏了,下山的时候窜来窜去,淋了一身的雪。师哥和师姐们聚在亭子里,围在鹿夷则身边,似乎每个人都要摸一下猫的头,捏一下猫的脸。
他们伸出手,时不时比划一下鹿夷则有没有长高,又抱起鹿夷则,掂量有没有长肉。鹿夷则像一株被种在沃土的常青幼树,不论风吹雨淋还是暴雪,他都活在暖春里。
夜里,鹿夷则和师哥师姐们道别,他的身侧比来时多了很多礼物,猫抱起大盒小盒回家,转眼却看见楼宿雪正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师父,我准备回来了!”鹿夷则风风火火地跑过去,“师父,你在这等了很久么?”
楼烬说:“刚到。”
鹿夷则目光微移:“哦!那好有缘分。”
楼烬没接话,瞥过鹿夷则怀里的礼盒:“不和他们走?”
“嗯?”鹿夷则和楼烬一同往山上走,“去哪儿?”
“无事。”楼烬垂下目光,轻笑道,“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