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停,你别说话。”鹿夷则怀疑这家伙在给他玩心理战,他接过果碗,干脆地说,“我最喜欢吃柚子了。”
外面雪纷纷,病房里却阒静得只剩风声,氛围一时有些尴尬。
鹿夷则埋头苦吃,却没尝出柚子味。他害怕医院的一切,白灯、消毒水、咳嗽、脚步、走廊、祷告,还有拼尽全力后的死亡。
时间在这里有概念,生命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无力、捞不回。
鹿夷则心里沉甸甸的,好像积压了一千年的雪,他开始主动找话题:“vip套房我续了一个星期,这是我良心的期限,之后你会被转到普通病房。你应该知道我没有义务照顾你。”
“我明白。”楼宿雪没有和他拉扯,平和地回应,“初来此地,给你添麻烦了。”
“算不上,毕竟你确实摔在了我的车前,不管怎么说,精神损失还是得赔的。”鹿夷则努力保持冰冷理性的态度,像座无情的悬崖,“好人做到底,你家人的联系方式是多少?”
楼宿雪像是听到个很逗趣的词汇:“家人?”
鹿夷则立马正襟危坐。
完了。
楼宿雪做手术都是病人自个儿签的字,他先前又是从墓园窜出来的……该不会……
果不其然,楼宿雪语气平淡:“家里人都死绝了,只剩我一人。”
鹿夷则七上八下地想:死就死了,怎么非要用“死绝”呢?像是有恨似的。
“抱歉兄弟……”鹿夷则赶紧揭过话题,“那你的朋友呢?熟人也行。”
楼宿雪垂下眼眸:“都不在了。”
他轻描淡写,仿佛任何人的死都不能让他的时间停下,好像他的内心从来不曾有过荒芜。
鹿夷则一时分不清他是真豁达,还是被死亡和离别彻底毁灭了,于是只能故作镇定:“好……好吧。”
他不便再多言。
楼宿雪点点头,缓声说:“你是我在新安遇到的第一位朋友,我很感激。”
这下鹿夷则连“好吧”都说不出来了,他“噌”地站起来,对上楼宿雪那双诚恳的眼,好像他真把鹿夷则当做了自己的肺腑——在这么短短的邂逅里。
“若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冻死在雪夜里了。”楼宿雪温和地掌握着分寸,“还请你不要太责怪自己,这样也会让我伤心。”
“你不要乱伤心,”鹿夷则像被踩中了尾巴,“我可没有怪自己。”
“这样就好,我很担心吓坏了你。”楼宿雪露出个很有风度的笑,提醒道,“你电话响了。”
鹿夷则后知后觉地掏出备用机,却是沈风的电话。他走到一边:“出什么事了?”
沈风说:“局里的邮件你看没?”
鹿夷则心烦意乱,心说:我这边烂摊子还一堆呢,哪里有空给公司擦屁股。
沈风心领神会,也不多啰嗦:“北欧那边爆发了空脑症,和我们这儿的空壳人危机很像,局里怀疑这不是单纯的异灵吸食事件,而是一种‘地脉病’。”
顾名思义,是由于地脉异常导致的能量紊乱,这种紊乱不仅会令普通生物遭受辐射侵害,还会令异灵们失控暴走,甚至催生邪灵。
上一次地脉出现异常,直接导致了同渊时期的浩劫,堪比一次生物灭绝大屠杀!
沈风说:“你这几天收拾一下,我们得去国外出趟差。”
鹿夷则道:“老卫的生日……”
“就我们外勤部走几个人,异灵局那么多孩子围着他,老头不会孤单的。”沈风默了瞬,又叹道,“实在不行,等我们回来给他补一个。”
鹿夷则百无聊赖地在玻璃窗上乱划:“哦,可我们已经三年没跟他吃过团圆饭了,异灵局的其他人都跟他不亲,你是知道的。这次好不容易在他生日前处理完工作。”
沈风说:“我知道,但事态紧急。”
“行吧。”鹿夷则对“紧急”没有概念,因为他对“同渊”的历史没有概念,单薄的文字无法搀扶起一场灾难,鹿夷则无力共情,他甚至还有些莫须有的抵触,“目的地在哪儿?”
沈风快速给出信息:“先去伦敦参个会,之后转机去布瑟兰达。记得带点厚衣服……”
在她说出“伦敦”的时候,鹿夷则就难以置信地“哈——?”了声,他抗拒道:“我可以直飞到终点等你们不,一定要去英国么?《哈利波特》都将这群英国佬荼毒成什么样了!”
天知道鹿夷则上次去英国培训经历了什么!
他一个在东方长大的含蓄异灵,飞天遁地自有体面的符法可施展,结果到了英国,硬是要求他每天上班都必须穿巫师袍,拿魔法棒,出个门屁股后面还一定要夹个扫把。
鹿夷则被抓了几次服装规范不达标,整个培训他倒数!
沈风果断说:“不行,会议要求必须要有分管领导在场。”
鹿夷则挂了电话,一脸不爽。他说:“可恶。”
病床上的楼宿雪还在安静地等他,见他聊完脸色不好,温温顺顺地询问道:“布瑟兰达,你不喜欢吗?”
鹿夷则一脸不开心,看着楼宿雪:“一般般,不建议去旅游。”
楼宿雪礼貌地说:“可以给我讲讲那个地方么?”
他说话时总是下意识保持着谦逊,仿佛对一切都充满敬意与柔软。怎么说,鹿夷则总是无法拒绝楼宿雪递过来的话,那些字句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很珍重的礼物。
鹿夷则心里又说:可恶。
而后提起:“你有旅游的计划么?其实要去也行,那里有寒冷的苔原和成片的松林,由于和米涅斯荒原挨得近,布瑟兰达的小镇里时常跑来麋鹿和麝牛,景色还算不错。
“对了,那儿的居民经常举行雪橇比赛、庆祝冰雕节,杜松子酒比荷兰的还要醇厚呢。唔……好像也不讨厌,我只是单纯不喜欢穿很厚的衣服而已。”
否则他只能变成一只毛发旺盛的猫才能御寒。
鹿夷则滔滔不绝:“但布瑟兰达的极夜很难熬,荒原上甚至很少看到生灵,在极夜的暴雪中迷路就是死路一条,手机没信号的。”
“那里的时间很慢。”楼宿雪耐心地听他讲述,而后细腻说道,“但布瑟兰达的极夜已经过去了。”
鹿夷则抬眸看他。
楼宿雪很轻地笑:“那里是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