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资本”的构想,如同在沈墨和顾晏心中投入了一颗火种,迅速燃烧成清晰而坚定的行动纲领。回到市区后,两人立刻投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工作中。新的基金架构设计、LP(有限合伙人)沟通、团队组建、以及“基石基金会”的注册与章程拟定,千头万绪,但推进的速度却前所未有的高效。一种共同的、超越单纯商业利益的使命感,驱动着核心团队的每一个人。
作为“灯塔资本”理念的首次公开实践,也是为“基石基金会”筛选潜在扶持对象,沈墨和顾晏接受邀请,共同担任了本年度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总决赛的特邀评委。这届大赛规格很高,吸引了来自顶尖高校的众多精英团队,不少项目背后已经有成熟资本的身影。
决赛现场设在市中心的国际会议中心,气氛热烈而紧张。舞台上,年轻的学子们意气风发地展示着他们的奇思妙想,从人工智能到生物医疗,从元宇宙到新能源,涵盖了几乎所有前沿领域。台下,坐着来自投资界、产业界和学术界的资深评委,以及众多嗅觉敏锐的媒体和观摩嘉宾。
沈墨和顾晏坐在评委席相对中央的位置。沈墨的左臂依旧固定在胸前,但这并未影响他专注的神情。他仔细聆听着每一个项目的陈述,快速浏览着项目计划书,偶尔在评分表上写下简短的评语。顾晏则更多地从技术可行性和产业结合度方面提出问题,言辞犀利,直指核心,偶尔与身旁的沈墨交换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大多数项目都堪称优秀,技术新颖,团队背景亮眼,商业计划书做得天花乱坠。但沈墨看着那些站在台上、眼神中充满了对财富和成功渴望的年轻人,心中却隐隐感觉缺少了点什么。这些项目更像是精心打磨、迎合资本口味的标准化产品,缺少了一种原始的、破土而出的生命力,一种……类似于他当年离开沈家时,那种除了自己一无所有、只能背水一战的决绝。
比赛进行到后半程,一个略显不同的团队走上了舞台。
团队名叫“青禾”,项目是“基于微生物电化学系统的低成本、分布式污水处理与能源回收技术”。团队成员只有三人,都来自一所非顶尖的工业大学,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或廉价的西装,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局促。为首的男生叫陈禹,身材瘦削,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不像常待在实验室的学生,倒像是做过不少体力活。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在众多口若悬河、英文术语频出的参赛者中,显得格格不入。
当陈禹开始陈述时,台下甚至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几声压抑的嗤笑。他的演示文稿做得十分朴素,甚至有些粗糙,没有炫酷的动画,只有简单的图表和数据。他所描述的技术原理,也并非当前最热门的AI或生物医药,而是聚焦于一个看似“土气”却关乎亿万民生的领域——农村和小城镇的污水处理。
“……我们注意到,广大农村和小城镇地区,缺乏有效的污水处理设施,直排的污水严重污染了河流和地下水,也威胁着居民健康。而传统的集中式污水处理厂投资巨大,运营成本高,在这些地区难以推广……”陈禹的声音一开始有些颤抖,但当他讲到技术细节和应用场景时,眼神逐渐变得专注而明亮,那份局促也被一种发自内心的热忱所取代。
他详细解释了他们的核心技术——利用特定的混合菌群,在特定构型的反应器中,同步实现污水净化和微弱的生物发电。他强调的不是技术的颠覆性,而是其极低的建设和运营成本、无需复杂管网、易于模块化部署和维护的特点。
“……我们已经在学校附近的几个村庄做了小规模试点,数据显示,对生活污水的COD(化学需氧量)去除率能达到85%以上,同时每立方米污水可以产生约0.5千瓦时的电能,虽然不多,但可以用于系统自身的能耗,比如水泵和监控设备,实现能量自给……”他展示了一些实地拍摄的照片和粗糙但真实的数据记录。照片里是简陋的试点设施和村民们朴实的笑脸。
台下的一些评委开始摇头,交头接耳。显然,这个项目不符合主流资本对“高成长”、“高回报”的期待。市场天花板似乎一眼能看到头,技术壁垒听起来也不够高,团队背景更是毫无亮点。在许多人看来,这更像是一个社会实践项目,而非一个值得投资的商业计划。
轮到评委提问环节,几位评委的问题都带着明显的质疑和居高临下。
“陈同学,你们这个技术的经济模型经得起推敲吗?处理一吨污水的成本具体是多少?投资回收期有多长?”
“所谓的‘能源回收’,产生的电量微乎其微,商业价值在哪里?”
“你们团队没有任何专利保护,如何构建护城河?如果大公司看中了这个方向,凭借资金和研发优势轻易复制,你们怎么办?”
“这个领域政策依赖性很强,你们对相关政策走向有深入研究吗?”
一个个尖锐的问题抛向陈禹,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回答也变得有些磕绊,但他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核心观点——这项技术的价值在于其普惠性和可及性,在于能解决那些被主流市场忽视的、真实存在的痛点。
沈墨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台上那个在质疑声中努力挺直脊梁、眼神却依旧执着的年轻人。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沈家宴会上,面对无数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独自一人走出大门的孤绝身影。只不过,陈禹抗争的,是资源的匮乏和出身的局限;而他当时抗争的,是既定的命运和情感的桎梏。但内核里,那种不甘、那种想要凭自身力量闯出一片天的韧劲,何其相似。
轮到顾晏提问了。他没有问商业模式或专利壁垒,而是指向了技术本身:“陈同学,你提到你们筛选的混合菌群在不同水质条件下表现出差异化的活性,能具体谈谈你们是如何优化菌群结构,以及如何应对水质波动的吗?另外,反应器的流体动力学设计,你们是基于什么原理进行的?有没有做过详细的CFD(计算流体力学)模拟?”
这个问题极其专业,直指技术核心。陈禹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光彩,仿佛遇到了知音。他不再紧张,拿起笔在白板上快速画起了示意图,用带着口音但逻辑清晰的语言,详细解释起他们的菌群驯化方法和反应器设计的思路,甚至提到了一些他们基于有限条件进行的、不那么规范的模拟尝试。
顾晏听着,偶尔微微颔首,没有打断。他看向沈墨,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这个项目的技术或许还不够成熟完美,团队也显得青涩,但其解决真实问题的导向、对底层需求的深刻洞察,以及团队在极其有限条件下所展现出的动手能力和务实精神,恰恰是许多光鲜项目所缺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