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用完美食的他们，在餐桌上聊天，数学老师去准备饭后水果。

餐桌上只剩下两个人，村上由美关切询问着：“狛枝君，之前课堂的事，我听说了，果然回去上学还是太勉强了吧。”

狛枝凪斗点了点头：“劳您挂心了，是的，现在是数学老师在家里教自教导，真的让人惶恐。

在他们谈话间，数学老师端上果盘来到他们之中，正要开口。

村上由美已经抢先说出口：“狛枝君，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不能妄自菲薄，正因为得到这样的机会，你更应该好好学习，珍惜数学老师的劳动。”

对话逐渐转向村上由美和数学老师之间的内容。

数学老师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多亏了村上老师的帮助还有前任教师的工作记录，我才能这么快适应教学，不知前任老师是个怎样的人？”

村上由美捧着水杯，在脑海里回想：“你说井田老师啊，他也是一位非常负责的人，刚毕业就被分配到小樽了，他本人还是非常向往去市里的学校教书，现在应该得偿所愿了吧，不过具体谁说的清。”

数学老师立即追问：“是吗，请问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我有一些工作方面的事，想要请教。”

“当然，没问题，给。”

说着给出了联系方式。

就在她的眼前，数学老师发送了一条短信：你好，我是小樽新来的教师，工作上有些地方，想要请教下，方便回电吗？

短信如石沉大海一般，手机那头无人回应。

身边的数学老师猜测道：“可能正在忙吧。”

村上由美低头抿了口茶，没有接话。

只有她知道，井田老师已经不会再回应任何人了，那位满怀抱负的教师，在任期的最后一个月，突然就发了疯，整个人神智不清，开始发狂，真是可怜他明明很期待在市里任职，他的家人得到了消息，急匆匆带他回家治疗。

村里的人觉得影响不好，担心影响孩子们的教育，于是向外界刻意隐瞒了下来。

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样。

最后天色渐晚，时间也差不多了，村上由美就此告辞。

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进门发现母亲已经睡了，于是经过院子里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准备洗漱完毕后，准备休息。

养足精神，明天还要工作。

院子庭院内，穿过层层装饰性的绿植，月光透过槐树的枝桠，在井口投下斑驳的阴影。

她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浑然不觉井底的场景。

一个半边身子泡在水里，浮肿、高度腐败的男人静静躺在这里。

死不瞑目的眼球狠狠盯着室内起居所的位置。

永久以这副姿态停留在这里。

狛枝凪斗对井田老师如今的境况一无所知，但某种冰冷的直觉悄然蔓延，那位老师的结局，恐怕并不会太好。

在他的记忆里，井田老师的身影几乎贯穿了他在小樽的整个童年。

初来乍到的井田老师，确实也曾怀着一腔热忱，很快注意到了这个长期缺席的学生，并亲自上门家访。

然而，一切的转折发生得猝不及防。某次，就在井田老师身边，一起难以预料的幸运骤然降临。

自那以后，狛枝清晰地捕捉到，老师看向他的眼神彻底改变了。

那目光深处，除了残存的、公式化的关怀，更多了一种审视非人之物的恐惧与畏惧。

老师依旧会对他表示关心，言行间却裹上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外壳，仿佛在靠近什么危险而不可控的东西。

渐渐地，井田老师似乎默认了某种放弃，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一样。

无人教导的日子里，狛枝凪斗只能偶尔在百无聊赖时，翻阅井田老师早年留下的旧教材打发时间。

他们在村子里偶遇时，井田老师总会下意识地绕道而行。倘若实在避无可避，他便会对狛枝视而不见，如同面对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只是他骤然僵硬的步伐和那份难以掩饰的慌乱，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情感。

他在害怕。

岁月流转，井田老师从意气风发的青年，被时光磨成了一个身形微佝的中年人，几乎成了半个村里人，渐渐染上这里的乡音。

唯一不变的，是他心底那份近乎执念的渴望，离开小樽，去市里的学校任教。

狛枝凪斗曾不止一次看见他坐在老槐树下，捧着书本喃喃背诵，明明已是教了十几年书的资深教师，那用功的模样却仍像个即将考试的学生。

他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准备着，直到任期届满的日子终于临近。

希望的曙光仿佛为他干涸的心注入了生机，他那张久已麻木的脸上，竟重新焕发出光彩，整个人如同即将挣脱牢笼、振翅高飞的鸟儿。

最出乎意料的是，在一次破天荒的偶遇中，井田老师没有避开他，反而执意要狛枝用他的工资去买些想要的东西。

“拿去用吧，没关系的。”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急促。

狛枝凪斗漠然地拒绝了。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老师脸上闪过一抹愣怔，那神情复杂难言，混杂着费解、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未能达成施舍的失落。

而狛枝凪斗此生最后一次见到井田老师，是在村长家的门口。

此后，这个人便如同水滴蒸发般，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