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一楼不见人影，但闻美人笑语，婉转如黄莺出谷，自楼上传来，说话间，又是一阵环佩鸣响，翠微一袭蜜黄裙装，盈盈下到他们面前。

清霁、长孙一笑、耀离，她都是极欢迎的，不过注意到另一张姣若好女的脸，她唇角瞬间耷落，面色不虞，认出了这是那天由施北辰带来，抢了雨水发簪的人。

“呦，还有新客！恕小女子眼拙，才看见，真是失礼啦。”她挑起眉梢眼角，嘴上道着失礼，却抱臂在胸前，没半点行礼的意思。

她明白眼前的少年是被施北辰骗了，昨日那些话也是打心眼里想让他离开那个畜生，然而看见他好端端地立在眼前、有好友在一旁出谋划策、有家人师长为他做主，她就不免想到可怜的雨水，一下子物伤其类，很难再对张有容摆出好脸色。

清霁不着痕迹地挡在她和张有容之间，打听道：“雨水好些没有呀？今天得求你帮个忙，让我们和她见上一见，好把她的东西还给她。”

“刚三天，还是那样。你也知道，那伤可不是一日两日能养得好的。”翠微用近乎耳语的音量暗示了一句，领他们上了楼，七扭八拐来到一处偏僻的房间，“你们就在这等，我去跟她说说。但是我们也不熟，不保证能说得通。”

事已至此，说得通说不通都得试试。张有容始终缩在他们身后，像个犯错的孩子，不敢与翠微对视，眼瞅着她要进去了，才探出头，挤出一声“谢谢”。

三名少年并排站在关紧的门前，神态各异，但一致地屏息凝神，等着里面的动静。耀离正待要传音给清霁，考虑用不用窃听术，屋里就响起一阵尖锐的叫骂，隔着门都震得人耳朵疼。

“我不见我不见！我每次都好疼好疼！他们都是畜生！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张有容被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攥紧了手中花簪，颤声问他们：“她在养什么伤？”

清霁一直负手在身后，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闻言才抬起头，眉梢一动：“《金瓶梅》记不记得呀？”

“不是北……施北辰弄的吧？”他捂住口，瞪大了眼，神情仓皇。

清霁这下不说话了，转回头盯着眼前的门缝。张有容只得将目光转投向耀离，那双眼里载的不是询问，更接近于溺水者发出的求救信号。

说点什么吧，不要这样沉默，哪怕只有一个字也好，只要不是他……

神明并没有让他的祈求如愿，耀离淡淡扫过来一眼，又马上移开。即便仅有这短暂一瞬，他依然读懂了他未说出的话。

恍惚置身数九寒冬，又有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冻得浑身一个激灵。他浑浑噩噩，脑中嗡然一空，宛如一条不慎跃上岸的鱼，徒劳翕动着鱼鳃，却喘不上气来。

他已经后悔了，后悔不听清霁的劝告，自以为能面对一切，冒冒失失闯到这里来。

可他没有后悔的机会，眼前的门忽然从内打开，翠微面挂忧色，侧身将他们让进去。

“她身上难受，难免脾气不好，你们担待一些。”她跟在一魔一人身后，轻声提醒他们。

雨水还下不来床，躺在被子里，小脸惨白，瘦得下颏尖出来。她的相貌其实并不出挑，放到人堆里也只能算中等，更别说在美人云集的烟花之地，单论姿色，本不该她挂牌接客，遭受这些苦难的。

含春院的老鸨子当然也不愿意让这么一个丫头姿色的女子挂牌当花娘，但她的运气实在是差——罪臣之女，虽皇帝无意将女眷充入教坊，可架不住政敌设计，硬把人送进来磋磨。姿色不出挑，初夜自然不可能留着待价而沽，一身官家小姐的脾气一时半会又改不过来，倒吸引了施北辰这个畜生。

观她年纪，不过豆蔻芳华，却要早早经历这么多。

张有容满怀歉意地走上前，刚要递出手里花簪，就被她伸出满是燎泡的手抢了过去，捧在心口边哭边骂：“真恶心！你们真恶心！你就应该到杜若洲去卖！连女人的东西都要抢！你们怎么这么恶心！你滚！你滚呀！”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东西，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让他还给你。”张有容没有滚，微微躬身望着她，面庞在灯下无比柔和，“我知道你很生气。我来是想问，我能不能为你做点什么？让你好受一点。”

他的温柔令雨水愣了一瞬，随后她反应过来，拿簪子往他的手扎去：“呸！你也配提为我做事！你给本小姐提鞋都不配！”

簪子在张有容手背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雨水这一乱动也扯到了伤口，疼得尖叫一声，埋起脸呜呜哭了起来，翠微忙拉上床帐为她察看伤口。那一魔二人默契地背过身去，脊背一个比一个挺直，一个比一个僵。

趁她住了嘴，翠微哄道：“张公子也是被骗了，这不是他的错。来这的男人皆是薄幸郎，他不把你的东西送给张公子也会送给别人，人家张公子这不是一知道就亲自给你送回来了，还让你好一通打骂，差不多可以啦。”

她脾气火爆，身上又难受，总忍不住乱动乱骂，刚进来那阵子连翠微等人都骂过，骂她们是不要脸的娼丨妓，被同样泼辣的花娘当场刺回来才忿忿消停。真正接纳她们还是在破身以后，她们不计前嫌地照料她、宽慰她，洪水一般猛烈的痛苦中，她终于明白过来，往后自己只能和这些她从前瞧不起的娼丨妓相依为命了。

泪眼朦胧中，她不忘提防帐子外的三个男人，本以为他们会跟所有猥琐的嫖客一样，怀着满心欲望和猎奇等着一观她的伤口，但入眼的惟三道背影影影绰绰，自觉站去了远处。

在含春院见识了人性的参差，仅是这样最基本的尊重都令她嚎啕不已。翠微发觉她态度稍软，又趁机劝说起来。

擦净伤处的血，重新涂了药膏，她伺候着她穿好上衣，用被子掩住下身，这才拉开床帐。那三名少年听到帐钩响动，猜着是上完了药，却不敢贸然回头，惟恐看到不该看的，唐突了她。

翠微不禁笑起来：“上好药啦，你们过来吧。”

他们重新走来床边，张有容忸忸怩怩的，声音小得像蚊虫嗡鸣：“对不起，害你伤口裂开了……”

“哼！你不是说要为我做事吗？我要那个人死！要他死！”雨水呲牙咧嘴，平平的面容扭曲到狰狞。

张有容叹了口气，道：“可是没有他也会有别人，也许我可以把你赎出去……”

“我不会嫁给你！也不会给你做妾！你想都不要想！”雨水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他急忙澄清，“不是的，我是想带你回我家，我娘身边正好缺个丫头。”

不等雨水继续发怒，翠微先拒绝了他的好意，委婉表示她是有人特意送来的，不能赎也不能教她死了，就得让她好好活着受罪。

她不说，雨水自己都忘了这一茬，一下眼泪吧嗒吧嗒掉，眼圈都被泪水泡肿了。

“小雨水，我有个主意，你看这样怎么样呀？正好你们都想报复他，不如合起伙来……”

旁观许久的清霁出了声，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一开了口，除耀离以外的人皆仿佛看到了救星，连雨水都老实下来，期待地盼着他能拿出一个好主意。

众人的目光尽数聚集来己身，清霁不适应地轻咳一声，示意大家围过来。耀离注视着他，那张清俊的面容每当出起坏主意时都会眉飞色舞，鲜活可爱。

听罢他的主意，雨水和张有容连连点头，翠微蹙眉想了一会，给这个主意改动了一点：“这样不就把火引到含春院来啦，我看不如……”

“我觉得可以，就是得辛苦离弟。”清霁听罢望向耀离，等待他的意见。

“我都可以。”耀离欣然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