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仙尊悬停在荒陵上空,居高临下,目光淡漠地落在王座上的焚血魔君身上。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本该被销毁的瑕疵品,或者说,在看一个脱离了掌控的……错误。
“陵溯渊。”他开口,声音如同碎玉投冰,清晰地传遍整个血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出来。”
没有质问,没有寒暄,直接道明来意,是天界仙尊一贯的作风,也是洞清回独有的冷漠。
陵溯渊缓缓坐直身体,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脸上的慵懒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与积攒了三百年的怨火。他站起身,玄色衣袍在血腥的狂风中猎猎作响,魔君的气势陡然攀升。
“受缚?”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癫狂与嘲讽,回荡在空寂的血海上空,“昭明仙尊,三百年不见,你这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口气,倒是……一点没变。”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踏在污血之上,如履平地。周身魔气升腾,如狼烟滚滚,与洞清回散发的清灵仙气形成尖锐、对立的光暗分割。
“这次又想用什么名义抓我回去?是继续审判我勾结魔族,还是指控我屠戮仙僚?”陵溯渊走到与洞清回平行的虚空,与他遥遥相对,邪魅的眉眼间尽是刻骨的嘲讽,“或者,仙尊大人是终于想起,你我之间,那纸荒唐又可笑的婚约了?”
涧清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瞬间便恢复平静,仿佛那“婚约”二字未能激起他心中半分波澜:“血海禁制因你而动,三界秩序不容扰乱。随我回九重天,听候发落。”
“发落?”陵溯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芒,那黑芒蕴含着足以焚山煮海、撕裂空间的恐怖力量,“涧清回,你以为我还是三百年前那个,可以任由你昭明仙尊一道法令便定下生死、推下堕仙台的陵溯渊吗?”
“今时今日,这九重天,我想去便去,想走便走。你——”
他话音一顿,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缕血烟消失原地!
下一瞬,他已诡异地出现在涧清回面前,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冰冷的呼吸。陵溯渊伸出手,指尖萦绕着不祥的血色魔气,似乎想去触碰洞清回那完美却冰冷的脸颊,动作轻佻而危险,充满了挑衅。
“拦得住我吗?”
涧清回周身仙光大盛,一道纯净无垢的屏障瞬间竖起,将陵溯渊缠绕着魔气的手挡在寸许之外。他的眼神依旧淡漠如初,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冰层之下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被强行压抑的、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冥顽不灵。”他冷冷吐出四个字,带着审判的意味。
“是啊,我本是这血海沉沦的魔君,满手血腥,自然比不得仙尊您……冰清玉洁,昭彰明理,代天行刑。”陵溯渊收回手,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妖异魔魅,“不过,仙尊既然亲自驾临,我这血海荒陵蓬荜生辉,不如……留下来做做客?本君定当好生‘招待’!”
他话音未落,整个血海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由污血与怨魂凝聚而成的血色触手,从海中冲天而起,裹挟着滔天的戾力与诅咒,从四面八方袭向涧清回!同时,荒陵之上,早已布下的古老魔阵骤然亮起冲天幽光,形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牢笼,要将这闯入的纯净之灵彻底污染、禁锢、吞噬。
面对这足以让大罗金仙顷刻陨落的恐怖攻势,涧清回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他指尖结印,一道清冽如月华、庞大如星环的光轮自身后浮现,光轮缓缓转动间,梵音轻唱,道纹流转,散发出净化万物的神圣气息。袭来的血色触手在触及光轮的瞬间,如同残雪遇沸汤,纷纷尖叫着消融溃散,化为青烟。
“你的力量,增长了不少。”涧清回陈述道,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警惕,更像是一种评估。
“拜你所赐!”陵溯渊冷笑,眼中红芒大盛,攻势却愈发凌厉疯狂,魔气化作无数狰狞咆哮的远古凶兽幻影,前仆后继地扑杀而去,誓要撕碎那看似不可侵犯的圣洁光环。
两位分别代表光与暗、秩序与混乱的当世顶尖存在,在这污秽的血海之上,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清辉与魔焰猛烈碰撞,道韵与戾气疯狂交织,每一次交锋都震得整个幽冥界瑟瑟发抖,空间都呈现出扭曲的迹象。
不知过了多久,一次足以湮灭星辰的剧烈冲击后,两人暂时分开。
陵溯渊气息微乱,玄色衣袍被凌厉的仙气割裂数处,隐约可见苍白的肌肤,但他眼神依旧狂傲不羁,战意更浓。而涧清回,依旧白衣胜雪,姿容整肃,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激战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唯有周身流转的仙光略微黯淡了一丝。
他看着陵溯渊,忽然道:“够了。”
陵溯渊挑眉,唇边笑意邪肆:“怎么?昭明仙尊这就累了?本君还未尽兴呢!”
涧清回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血海最深处,那里,因为他们方才毫无顾忌的战斗余波,一道原本被上古秘法封印的巨大裂缝正在不断扩大,隐隐有比血海戾气更加古老、更加邪恶、更加令人心悸的气息泄露出来。
“血海深处的太古封印不能破。”涧清回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乎三界存亡的决断,“否则,封印之物现世,三界罹难,此等因果,非你我能承。”
陵溯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幽深难测,显然也知晓那深处封印之物的可怕。
涧清回重新看向他,沉默了片刻,那冰封般的面容上,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他说出了一句让狂狷不可一世的焚血魔君也骤然怔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话:
“这次我带你回九重天,不是受审。”
他顿了顿,那双映照着血海与邪月的冰眸,似乎穿透了三百年的时光洪流与恩怨纠葛,直直地望进陵溯渊那双充满了戒备与恨意的眼底深处。
“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