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以白绿色为主调、审美高级得令人侧目的花,像一颗被投入殷祈溪心湖的深水炸弹。爆炸的并非激烈的浪花,而是一圈圈无声扩散、持续震荡的涟漪,搅动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也搅浑了她本就迷茫的心绪。
它被插在一个素净的玻璃花瓶里,摆放在客厅靠窗的小几上,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花瓣和叶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陈韵每天起床看到那束花,都要啧啧称奇一番,并附带一句:“小殷姐,这花再不谢,我都要怀疑季屿风是不是偷偷给它注射了什么生物保鲜剂了。”
殷祈溪通常只是沉默地瞥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练琴,写歌,或者对着电脑发呆。她没有回复季屿风任何关于这束花的信息,仿佛它只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与她无关的装饰品。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目光掠过那抹清新的白与绿,心底某个角落就会微微一动,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带来一丝微痒的、陌生的悸动。
季屿风的信息依旧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不再仅仅是生硬的问候或知识分享,开始夹杂着一些更私人化、却也更加小心翼翼的试探。
【今天路过一家琴行,看到一把和你之前用的很像的贝斯。】
【江城也开始有雾了,有点像雾港的早晨,但没有海腥味。】
【乐队下次演出是什么时候?如果有票,我想去看。】
殷祈溪的回复依旧吝啬,大多时候是隔了很久才回一个“嗯”、“谢谢”或者干脆不回。她在用这种近乎冷漠的方式,构筑防线,也是在试探他的耐心和底线。
她像一个谨慎的潜水员,在深海的边缘徘徊,既被那片幽蓝吸引,又恐惧于其中未知的压力和可能存在的暗流。
季屿风似乎完全接收到了她传递出的“保持距离”的信号。他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焦躁,也没有更进一步地逼近。
他的“追求”,更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耐心的围城,不疾不徐,却步步为营。他像是在用行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不走,但我尊重你的节奏。
这种分寸感,奇异地,反而让殷祈溪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至少,他没有像六年前那样,用沉默和疏离来应对一切。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深海鱼”乐队在一个颇具格调的小型Livehouse进行一场不对外售票的、主要为业内人和资深乐迷准备的专场演出。
演出结束后,殷祈溪有些疲惫地回到后台,却意外地看到季屿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肩头被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一层深色。
“你怎么来了?”殷祈溪有些愕然。这场演出并未公开宣传。
“问了你乐队的朋友,”季屿风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杨尚说的。”他递过纸袋,“听说你们演出完容易饿,买了一点……甜品。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殷祈溪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没有立刻去接。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后台的灯光昏暗,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被雨水濡湿的、显得格外漆黑的头发。
他站在那里,没有打伞,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带着一种固执的坚定。
“我不太喜欢吃甜的。”她最终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季屿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他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我记得……周溪也不喜欢吃太甜的。”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然穿过殷祈溪的身体。
他记得。
他记得“周溪”不喜欢吃太甜的。
所以,他现在是在透过她,确认“周溪”的喜好吗?
刚刚松动了一点的外壳,瞬间又有闭合的趋势。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准备转身离开。
“但是,”季屿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急于澄清什么的迫切,却又被他强行压制着,显得格外认真,“我记得更清楚的,是高二那次班级聚餐,你对着那块巧克力蛋糕皱了整整五分钟的眉,最后还是陈韵帮你吃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