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吗?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他在黎城。他应该在黎城,在那个属于他的、与她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聚焦回眼前的麦克风和指板,试图将那个一闪而过的幻影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歌声没有停顿,依旧稳定地输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里刚刚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那个身影,像一颗投入深海的鱼雷,在她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底層,轰然炸开,搅起了沉积六年的、厚重而苦涩的泥沙。
接下来的半场演出,殷祈溪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肌肉记忆和职业本能完成的。她的演奏依旧精准,演唱依旧充满力量,但只有最熟悉她的乐队成员,比如肖小雨,或许能察觉到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不同寻常的恍惚和紧绷。
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装作不经意地,再次瞟向那个角落。但光线变幻,人群晃动,那个身影时隐时现,无法确认。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是不是只是自己因疲劳而产生的幻觉,或是某个侧脸相似的陌生人,在她布满旧日尘埃的心弦上,无意间拨动了一下。
台下的那个身影,确实是季屿风。
他被同事强拉来的。同事说他回国后就像个工作机器,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硬是把他拖来了这家在年轻人中颇有名气的Livehouse,美其名曰“感受一下江城夜晚的活力”。
季屿风坐在嘈杂的环境里,确实有些不适应。他习惯了办公室的安静,习惯了编辑文章所带来的键盘的哒哒声,这种震耳欲聋的声浪和拥挤的人潮,让他微微蹙起了眉头。他漫无目的地听着音乐,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冷艳逼人的贝斯手主唱,觉得这个乐队确实有点东西,音乐很有张力,主唱的声音也很有特色。
当那束追光偶尔扫过他所在的区域时,他并未注意到台上主唱那一瞬间的凝滞和走音。
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把被主奏吉他手使用的、某个特定型号的效果器上,脑子里下意识地分析着它的音色特点。
对于台上那个化着浓妆、在强烈灯光下显得有些失真的主唱,他只觉得似乎……隐约有那么一点点极其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但很快就被震耳的音乐和同事的嚷嚷声冲散了。
他并不知道,台上那个掌控着全场气氛、被无数人崇拜着的女乐手,就是六年前,在雾港月光下,被他亲手推开、送给他一枚贝壳项链的,那个沉默而固执的女孩。
……
演出在安可曲后,终于落下帷幕。殷祈溪和乐队成员在观众疯狂的安可声中多次返场致谢,最后才疲惫而兴奋地退回后台。
一回到相对安静的后台,殷祈溪几乎脱力地靠在墙壁上,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大口喝着,试图平复那依旧狂跳不止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
“溪姐,今晚太炸了!”肖小雨兴奋地拍着她的肩膀,“特别是《旧港》后面那段,我感觉你情绪特别到位!”
殷祈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解释那“到位的情绪”源自何处。
她拿出手机,看到陈韵发来的消息:“演出顺利吗?我做了夜宵,等你回来吃~”
看着陈韵的消息,殷祈溪冰冷的心底才泛起一丝真实的暖意。
是的,陈韵现在是她的合租室友。大学毕业后,陈韵也来了江城发展,两人机缘巧合下又联系上。当年殷祈溪在进入大学后,终于鼓起勇气,通过网络,向陈韵、陈卓和李耀,为高三那年自己的冷漠和疏远郑重地道了歉。出乎她的意料,他们三个根本没有怪她。
陈韵当时在视频电话里哭着说:“小殷姐你傻不傻!我们怎么会怪你!我们只是心疼你!我们知道你那时候肯定很难过!”
陈卓则是一如既往的爽朗:“过去了过去了,大家都是兄弟,说这些干嘛!”
连李耀都别扭地表示:“行了,都多久的事了。在江城好好混,别给咱们雾港丢人。”
这份毫无保留的谅解和支持,是殷祈溪在冰冷现实中,为数不多的、珍贵的温暖来源。也正是因为这份温暖,她才会在陈韵来江城后,同意与她合租,彼此有个照应。
她回复陈韵:“很顺利。累了,马上回。”
收拾好东西,婉拒了乐队成员和几个相熟朋友去宵夜的邀请,殷祈溪独自一人,背着贝斯,走出了“忘夜”的后门。将身后依旧喧嚣的音乐和人群隔绝,江城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她站在路边,准备用手机软件叫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忘夜”正门的方向。演出散场,人群正如同潮水般涌出。
就在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挺拔身影。他正和一个穿着花衬衫、看起来是他同事的男人一边交谈,一边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
这一次,距离更近,光线也更清晰。
虽然侧面轮廓比六年前更加硬朗成熟,虽然气质似乎也沉淀得更加沉稳内敛,但那种刻在她记忆深处的、独一无二的清隽与疏离……
是他。
真的是他。季屿风。
他来了江城。他出现在了她的演出现场。
殷祈溪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拉开车门,坐进出租车。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他的侧脸。
出租车启动,汇入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河,尾灯闪烁了几下,便迅速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因极度疲惫和精神恍惚而产生的一场逼真的幻觉。
可是,心脏那清晰而尖锐的抽痛,以及周身泛起的、如同瞬间被浸入冰海的寒意,都在残忍地告诉她——不是幻觉。
他来了。
像六年前一样,毫无预兆地,再次闯入了她的世界。
只是这一次,他坐在台下,是万千观众之一,或许根本没有认出台上那个浓妆艳抹、嘶吼着绝望与孤独的贝斯手,就是当年那个在月光下沉默接受分手的女孩。
而她,站在舞台之上,光芒之下,却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感觉自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只能紧紧闭合外壳、在深海里独自下沉的,孤独的贝类。
江城繁华的夜景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深海的回响,似乎在这一刻,与六年前雾港的海浪声,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新的洋流,带来了旧的影子。而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片再次被搅浑的,名为“现在”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