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父的车，如一只北飞的候鸟。累了歇，敏了开。

当他到邯郸医院的时候，已是深夜了。医院尽管还亮着少许灯光，但鲜少见人走动。贾父莫名感到了有些毛骨悚然。

他把车停在了医院外的一棵大树下，这是一块停车专用空地。他松开了安全带，摸出路途中买的锅盔饼，就着纯净水，大吃大喝着。

吃完之后，他感到踏实了不少，就拉上了车窗，安然睏觉了。

当晚，贾主任也安静下来，不像白天那样胡言乱语了。他这胡言乱语也不是经常的，一天里有三，四次。其它时间，倒也安静。望着窗外，不言不语。

他已完全认不得熟人了，包括盛西柚。

夏柠檬没再去看过他，她怕触景生情。盛西柚也没告诉夏柠檬，贾主任失忆一事。他怕她徒生愧疚之心。

他认为有些人，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早上，盛西柚像往常一样准时上班。他的准时与别人不同，就是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医院。

这一个小时，他回看昨天的手术记录，病人病状，康服进展。真正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和夏柠檬酒店相遇之后，盛西柚对自己的工作要求更加严格，手术零出错。

他也希望院长能看到他的付出，给他升职加薪。这样，他和夏柠檬的未来，才更有保障。

“咚，咚咚。”盛西柚敲窗的声音很轻。车内，贾父还在梦中，酣声均匀呢！

盛西柚见没回应，加重了敲门的力度。

贾父睁开眼睛，一束阳光直射他的瞳孔。他转过头，看见有人站在窗边。

他忙直起身，摇动车窗把手。

“大爷，麻烦您把车摆正。”盛西柚比划着说。

“珍大伯！”盛西柚先认出了贾父。贾珍有些拘谨，他不认识盛西柚。

盛西柚认识贾珍，来由却上不了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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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高三的上学期，学校流行早恋。受计划生育影响，他们这代人女性直接少了三千多万。

有先见的家长就谋划开了，特别是家庭条件差，学习又不好的。男生家长直接开门见山的鼓励，XX，高中快毕业了，赶快领个媳妇回来，能有货最好。

家长都暗示到这种程度了，男同学还不得放手开干吗？

也不是所有的女生都是傻子，有的坚守阵地，绝不动摇。有的情书收多了，干脆一把火烧了。

反而是那些看琼瑶小说的女同学，只要眼睛睁着，眼神都围着心仪的帅哥转。

那时，贾星星最帅，人长得高，会打一手好蓝球。加上家中没母亲管教，穿衣打扮很前卫，痞帅痞帅的。

直筒裤，蓬蓬头，他是最先吃螃蟹的人。他研究穿衣打扮的时间，与学习时间难分伯仲。

由于脑瓜子灵光，他的成绩中等偏上。他很有女生缘，向他伸椰榄枝的女同学最多。

贾星星的爸爸是木匠，手艺人，三天两头不在家。这给贾星星偷食禁果创造了便利条件。

盛西柚姑姑的大女儿，刚好和贾星星同班。

这姑娘长得倒挺水灵的，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儿，皮肤很白，个儿瘦。

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她的着装十分朴素，甚至可用“简陋”来形容她穿得少。

她性格内向，平时不大讲话。偏偏贾星星认为她与众不同，开足马力追求她。

过于朴素的女生，对物质的诱惑是没有抵抗力的。比如《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的姐姐孙兰花，就被二流子王满银一套衣服给拿下了。

穷人最缺的是什么？是关爱，关心，疼惜。贾星星也看琼瑶小说。他看不是沉浸在小说中，而是从小说中学习怎么追女孩子。

琼瑶小说走心的就是这点，怎么让一个女生对男生爱得死去活来。

结局不用多费笔墨，贾星星直接把人家姑娘阿红的肚子搞大了。换作老实人家，肯定是草草完婚了事。

可贾星星不这样想，他还要考大学，孩子生不生随变，婚是结不了的。

一个穷苦人家，女儿还来个未婚先孕，在农村，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

盛西柚的姑姑也是一个泼辣女人，她被逼急了，直接将贾星星告到校长那儿去了。这下子，贾星星成了风云人物，无人不晓。

后来，贾星星爸爸亲自登门谢罪，赔了一笔不菲的营养费，这事就算了结。也是巧合，那是一个星期天，盛西柚刚好在姑姑家。

就是这样因缘巧合，盛西柚认识了贾星星的父亲，贾珍。

在姑姑的安排下，他表妹堕胎停学，去广东打工去了。听说，嫁在了广东的韶关。

盛西柚很同情表妹的遭遇，更气愤贾星星的无耻行为。子不教，父之过，盛西柚突然转身离开了。

贾珍并没觉得有何不妥。他下了车，观察了一下前后左右。他再上车，把车子倒在了规定的位置。

贾珍小心翼翼地走向前台，打听儿子的事。

“医生，贾星星在哪儿？”

咨询台护士知道贾主任，却不知道贾星星是谁。两个小护士你看我，我看你之后，同时摇头。

贾珍搓着布满老茧的双手，找不到儿子，他很茫然。

盛西柚准备一走了之，不管他。见他实在可怜，又折了回来。这次，他连称呼都没用。

“来吧，跟我走。”

贾珍啄米似的点头，“麻烦，麻烦。”他跟在盛西柚的后面，不停的揉脖子，诚惶诚恐的样子，就像庄稼人进城，找不到南北。

因为儿子的丑事，他在所有乡邻面前都抬不起头。

一天抬不起头影响不大，要是长期抬不起头，必定得颈椎病。贾珍的颈椎病就这样落下了。

盛西柚恼了一阵子之后，放平了心态。他问贾珍，“贾星星平时最在意谁？”

“他呀，小时候最粘的就是他妈。可惜，唉……！”

盛西柚能感受到贾珍的无奈与悲痛，如果不是他的妻子被拐卖了，贾星星也不至于沦落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脑外科普通病房，贾星星的面容看起来十分安静。昨晚睡得比较踏实，他醒了之后还主动和邻床的病友打招呼。

不过，依然不认得熟人。

当盛西柚把贾珍带到他面前时，他竞然直勾勾的看着贾珍。

贾珍原以为儿子会认得他，可是……。贾珍悲从中来，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呜呜”的哭了。

贾主任目不转睛的盯着贾珍，他下床，走到贾珍身边，对他说，“爸爸，妈妈丢我，你别丢我。”

曾经油嘴滑舌的贾主任，在他父亲面前，说话如懵懂孩童。

盛西柚异常高兴，贾主任不胡言乱语了。他忙找了一个凳子，放在贾主任的床头边。然后过去拉着贾主任，让他回到床上。

久未谋面的父子俩，手握手，用温度代表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