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闵炣特意提前了将近半小时到达餐厅，反复检查包间环境、菜品确认，坐立不安地等着。

当服务员引导着谭秀渝出现在包间门口时，殷闵炣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眼睛唰地亮了。

时钟上的时间指向四点五十五分。

还是那么守时。

殷闵炣心里软了一下，好像又看到了高中时那个永远准时出现在教室或图书馆门口的冷淡同桌。

谭秀渝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浅灰色短袖，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神情依旧是淡淡的，但似乎比上次见面少了几分紧绷。

他走进环境清幽、只有他们两人的包间，对殷闵炣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你来了，路上还顺利吗？”殷闵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热情，又不至于过度，拉开自己对面的椅子。

“嗯。谢谢。”谭秀渝低声应道，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布置雅致的包间。

落座后，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

殷闵炣轻咳一声，率先打破安静，话题紧紧围绕着最安全的领域：“工作上的事情都还顺利吗？新环境适应起来会不会很吃力？”

谭秀渝抬起眼，对上殷闵炣带着关切的目光，又很快移开，看着桌上的餐具：“还好。刚开始，事情不多。”

语气平淡，但总算给出了回应，不再是最初那种疏离的沉默。

“那就好，以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的！”殷闵炣笑着鼓励，将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谭秀渝只是扫了一眼菜单封面，便轻轻推了回去，声音礼貌而平淡：“你点吧，我都可以。”

殷闵炣了解他的性格，没再勉强，自己拿过菜单，一边翻看一边状似无意地跟服务员报菜名，期间特意点了一道清淡的蟹粉豆腐和一道百合炒芦笋。

点到一道招牌的麻辣水煮牛肉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谭秀渝，然后立刻对服务员抱歉地笑笑：“啊不好意思，这道水煮牛肉不要了，换一个……嗯，换一个清蒸鲈鱼吧。” 说完，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麻烦多给我们拿些果汁和茶水，谢谢。”

谭秀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清晰地意识到了殷闵炣点菜时那份下意识的细心和照顾。

他还记得自己不能吃辣。

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谭秀渝微微垂眸，掩饰住眼里的情绪。

等菜期间，殷闵炣尝试着将话题稍稍向回忆的边缘试探。

他看着谭秀渝，眼神带着一点怀念的笑意：“说起来，还记得高中那会儿，你就总说要学医，目标特别明确。现在真的做到了，真好。”

谭秀渝睫毛颤了颤，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殷闵炣又不死心地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谭秀渝面前的餐具上：“真是一点都没变。你这口味，也还是和高中那时候一样，喜欢清淡的。”

谭秀渝终于抬起眼，看了殷闵炣一眼，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嗯，习惯了。”

然后便迅速将话题拉回现实，“这家餐厅的装修……挺别致的。”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显然不愿在过往的回忆里多做停留。

殷闵炣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从善如流地接话：“是啊，听说设计师很有名……”

菜品陆续上桌。两人安静地吃着饭。

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音乐，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反而衬得包间非常安静。

这种面对面坐着吃饭的场景，太过熟悉。

高中食堂嘈杂的环境里，殷闵炣总是端着餐盘，死皮赖脸地挤到谭秀渝对面坐下，把自己餐盘里的肉夹给他，抱怨食堂大妈手抖，又笑嘻嘻地抢他碗里的青菜，被谭秀渝用筷子头冷冷地敲开。

有时候谭秀渝会偶尔被殷闵炣软磨硬泡拉去校门外的小馆子“改善伙食”，殷闵炣总是点一大桌子菜，辣的清淡的都有，一边吃得嘶哈嘶哈，一边不忘把清淡的菜往他这边推。

今昔对比，同样的两个人，同样是一起吃饭，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少了当年的喧闹和无所顾忌，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克制、试探和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

吃到一半，谭秀渝似乎觉得半长的头发有些碍事，微微侧头，用手指简单梳理了一下，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黑色的细发绳，熟练地将头发在脑后束成了一个松散的低马尾。

这个动作让他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完全显露出来，侧面轮廓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秀柔和。

殷闵炣看得有些怔住，心跳漏了一拍。

这样扎起来……也很好看。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一个埋藏已久的疑问忍不住冒了出来。

殷闵炣放下筷子，试探着轻声问：“那个……你怎么想到……留长发了？” 他记得高中时谭秀渝一直是利落的短发。

谭秀渝夹菜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

殷闵炣一直记得，高二的某个午后，他趴在桌上，歪着头盯着谭秀渝完美的侧脸线条和细软的头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谭秀渝，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留长发肯定也特好看，说不定别人都认不出你是男生。你试试呗？我想看。” 当时的谭秀渝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两个字：“做梦。”

谭秀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咀嚼完口中的食物，才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一道菜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什么特别原因。喜欢，就留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然而，两人心里都清楚，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七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习惯和喜好。

殷闵炣感觉心脏某处有些酸酸的，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弥漫着复杂的尴尬。殷闵炣没有再追问。

这顿“庆祝宴”就在这种时而生硬、时而微妙、夹杂着无声回忆和试探的气氛中接近了尾声。

结账时，殷闵炣抢先把卡递了出去，谭秀渝嘴唇动了动，想说可以AA，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只是低声道了句：“谢谢。”

走出餐厅，傍晚的风依然带着燥意。

殷闵炣看着身边安静的人，鼓起勇气再次提议：“我送你回去吧？这个时间点可能不太好打车。”

谭秀渝停下脚步，侧过身，摇了摇头，但语气比之前少了几分客套的冰冷：“不用了。谢谢。我还要去趟超市，帮我妈买点东西。” 这个理由听起来比直接的“不需要”要更令人容易接受。

殷闵炣眼底闪过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至少，他没有再用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语气，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好吧，”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你自己小心点。到家……方便的话，跟我说一声？” 他小心翼翼地提出最后一个请求。

谭秀渝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再见。”

“再见。”

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别，一个走向停车场，一个走向相反方向的公交站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殷闵炣回头望了一眼谭秀渝清瘦挺拔、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但是没关系，今天又靠近了谭秀渝一点点，总会有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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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闵炣开车回到殷家别墅，人虽然进了屋，魂却好像还飘在刚才的餐厅和分别的路口。

他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手机像是长在了手心里，屏幕按亮又熄灭，反反复复。

脑子里全是谭秀渝最后那句含糊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