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泄气地用筷子戳着碗里那块色泽漂亮的排骨,食欲全无。
他早就预料到谭秀渝不会那么容易打开心扉,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但真正面对这副冷冰冰、仿佛随时会碎裂消失的疏离模样时,他还是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和心疼。
他总是这样。
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把所有情绪都死死憋在心里,用一层厚厚的冰把自己封起来。
空气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
就在这时,被殷闵炣随意放在两人中间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微信提示音。
程程程程:【刚刚有事情没看到。这环境不错嘛,看起来他对你还是挺在意的。(狗头)】
殷闵炣没有特意去挡或者拿走手机,谭秀渝的视线下意识地扫了过去。
他的视力极好,5.2的视力让他将那行字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不知道殷闵炣之前发了什么过去,但结合这条回复,不难猜出殷闵炣大概是在向程墨淇炫耀这场饭局,甚至可能表达了某种“他对我余情未了”的得意。
在殷闵炣看来,这只是兄弟间寻常的调侃和分享。
但在谭秀渝眼中,这条来自“正牌男友”程墨淇的信息,瞬间被解读出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程墨淇知道了……
殷闵炣的男朋友也知道了这顿饭……
他这是……生气了?吃醋了?
这条信息,听起来怎么有点阴阳怪气、拈酸吃醋的味道?是在暗示他不该和殷闵炣单独吃饭?
谭秀渝顿时感觉嘴里的食物彻底失去了所有味道,如同嚼蜡。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包间里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冷冽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带来一种奇怪的窒息感,胸口闷得发慌。
他垂下眸子,盯着面前红油滚滚的菜肴,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想解释清楚。
他有他的自尊,他不想被任何人,尤其是殷闵炣的伴侣,误会成是一个死缠烂打、意图插足别人感情的前任。
他极力压下心头的翻涌,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开口打破了沉默:“殷闵炣。”
殷闵炣正拿起手机,看到是程墨淇终于回信息了,刚点开准备怼他两句,就听到谭秀渝叫他。
他立刻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毫不犹豫地丢开手机,猛地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向谭秀渝,眼睛亮闪闪的:“在!怎么啦?” 那副样子,仿佛谭秀渝叫他一声是天大的恩赐。
谭秀渝避开他那过于灼热的目光,视线落在远处的墙壁上,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语气甚至刻意加重了几分疏离:“……我今天请你吃饭,只是为了还你的人情。我对你……”
他顿了一下,心脏某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余光看到殷闵炣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眼神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但他没有停下,几乎是自暴自弃般地,把最想说的话挑明:“你跟程先生……说清楚吧,别让他误会了。”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沿。
殷闵炣彻底懵了,大脑仿佛宕机了好几秒。
那句“对你没意思”刺耳的响在耳旁,殷大少爷只觉得自己脆弱的心瞬间碎成千万片。
但他甚至顾不上消化这份心痛,就被后面那句更匪夷所思的话搞糊涂了。
“……啊?”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跟程墨淇解释?为什么?让他误会什么?”
他完全跟不上谭秀渝的脑回路。谭秀渝让他去跟程墨淇报备?这到底是什么鬼逻辑?
谭秀渝听出他语气里的困惑,不像是装的,心里也更乱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说的更直白,更清楚,尽管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自己的尊严:“……我没想纠缠你,我们现在也没有任何关系。程先生不是你的...男朋友么?把今天吃饭的原因说清楚,免得他……介意。”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殷闵炣突然感觉自己听不懂中文了。
“……啊?啊?!我和程墨淇?!男,朋,友?!”殷闵炣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谁跟你说的?!怎么可能!程墨淇那家伙跟我纯纯铁哥们!一起翘课打群架那种!他绝对比工地上的钢管还直!我跟他情侣?!想想我都要吐了!”
他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身体不自觉地朝谭秀渝那边靠近了许多,语气急切地澄清,恨不得指天发誓:“真的!你完全误会了!我和他清清白白!而且我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谭秀渝,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也没有谈恋爱。” 最后一句,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仿佛要透过谭秀渝低垂的眼睫,看进他心里去。
谭秀渝也彻底愣住了,抬起头,愕然地看向殷闵炣。
对方脸上那副急赤白脸、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自证清白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原来……不是吗?
是自己从一开始就误会了?
所以那天饭店门口,程墨淇只是殷闵炣的朋友?所以程墨淇当房东,也只是帮朋友的忙?所以刚才那条信息,真的只是朋友间的普通调侃?
理智告诉他,没错,都是他自己想多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让他的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知道了真相之后,他居然还...松了口气。
这个发现让谭秀渝瞬间感到一阵懊恼和慌乱,仿佛某个被精心隐藏的秘密差点暴露。
他顿时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和疏离显得有些可笑和傻气,脸颊微微发热,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得的窘迫:“……抱歉,是我自己猜的。”
他居然傻到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殷闵炣看着难得露出点无措样子的谭秀渝,心里那点因为被误会而产生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忍不住想要得寸进尺的冲动。
想逗逗他。
殷闵炣眼睛一转,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一个坏坏的笑容,身体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贱兮兮地问:“诶……谭秀渝,你刚才那么在意……是不是……误会我谈恋爱,所以……吃醋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心脏因为期待和紧张而砰砰狂跳。
谭秀渝:“……”
谭秀渝没料到殷闵炣这么直白,一怔之后,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他猛地低下头,拿起筷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开始专注地、近乎机械地扒拉碗里的米饭,用沉默筑起最高的防御工事,拒绝回答这个致命的问题。
殷闵炣看着他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也不生气,反而很轻的笑了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知道谭秀渝脸皮薄,再逗几句就真要不理人了。
但他笑过之后,神色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殷闵炣坐直了身体,目光专注而深沉地落在谭秀渝低垂的发顶上,声线依然带着笑意,但明显正经许多,带着郑重和在意的意味:
“谭秀渝。”
他叫他的名字。
“我没有谈对象。”
“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顿了顿:
“所以,你.....不需要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谭秀渝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剧烈的抖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归于平静,仿佛刚才的颤动只是错觉。
他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巨大的轰鸣,几乎要震聋他自己的耳朵。
一股酸涩又滚烫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他死死逼退。
谭秀渝极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冷淡和无所谓,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很轻的,几乎是咬着牙关,回了一个单音节:
“……哦。”
仿佛无动于衷。
但猛然失控的心脏,却让谭秀渝再也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