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实未想到突然又发生如此变化。昨夜他虽已打定主意今日要来劝说羽昆不要冒险同去北岸,岂知羽昆今日就因族里命令而不得不放弃,两者虽最终殊途同归,但他心中忽然生出些怅惘,只觉世事变化无常。
堂上一时无言。季终于道:“如此也好。昨夜我想了一夜,还是不放心,北岸天寒地冻,正想今日过来劝你,不意如今你是想去而不能去了。”
羽昆一笑,道:“我本想着去看看北岸风光,谁知又不得行。不过无妨,他日必有机会。”
季也是一笑,点头道:“也是。将来草长莺飞之时,我定来邀请你,过河一观。”
如此说笑一番,方才那种怅惘之情方才消散几分。
羽昆请季同到院中,站在昨日季画的那副北岸地图之前,道:“昨夜我想了许久,本打算今日同你详细说一说。但如今我即刻要启程,只能仓促一说我昨日所想,你看有没有道理。”
季神色一正,道:“请说。”
羽昆于是取了一根树枝,指着大河与北岸的山脉道:“如你所说,大河蜿蜒曲折。在此段,分南北;在你族如今居住之地,分东西两岸。如今你和姜寨黑甲进出皆从北岸山谷。但我想来,此岸,南岸,必然有路与西岸相交。你此番回去,倒可以先不过北岸,却来探一探这南岸到底上沿到何处,大河在何处转弯。若能探明,或者这条线路走通,想来或比从河东之地一直往上直至北岸要简单些。当然,此连接处姜寨黑甲或早已驻扎,但我觉得仍然值得一探。”
季看着羽昆说言那一段。这一段的路径信息,他们确实缺失。他原本是打算过北岸,翻过与大河平行的那条山脉进入谷地,但是如今他们与西岸实则已经打通,如羽昆所言由南岸上溯到西岸,再转回东岸,确实也是一条路线。季点了点头,道:“你所言甚是。”
羽昆又道:“如今我虽要返回族中,不能与你同去,但是我想派十个子弟与你同行,如何?”
季仍是点头,道:“自然可以。”
羽昆一笑,又道:“我会与这邑长交代,下回你若再回来,让他把消息尽快报与我。”说罢她从怀里取了两只短木契出来,将右契交给季,道:“你若回,或托人带什么消息过来,只需拿这只右契过来。邑长见这右契,自会报给我。”
季接过木契,看了看,然后收在了怀中。眼看离别在即,他心有感触,不得不道:“十年前与你在大桐山下分别时,未曾想过会一别十年。如今又到分别时刻,只盼这次不必再分隔这么多年……”
季这番话说得含糊,莫名有缱绻之意。羽昆看着他,只是微微一笑,脸上仍带些思索情形,过一时又道:“我还有些话想要冒昧一谈。”
“你说。”
“我不知在河东,姜寨究竟如何管制欺压你们。姜寨如今虽然缺粮,但内里究竟如何,谁也不得知。这番回去,你们还需谨慎些,不要冒进。如今他们正是饥饿疯狂之时,对外四处用兵,吞噬各族粮食财产。在没有一定把握之前,不要妄动,以免给他们吞噬之机。”
季神色一凝,道:“我知道了。事关我一族性命,我会多加斟酌。”
羽昆点头,心知尼能能在河东姜寨之下蜷缩十年保全全族,便知他们之小心谨慎。只是想想,如今他们好容易遇着姜寨一丝裂缝,怕他们一时激动把握不住,还是道:“若见情况不对时,能躲开便躲开。保存得性命,将来才有机会报仇。”
季心想大河天堑,他们便是想躲也躲不开,但羽昆也是一番好意,便只是点头,而不与她辩驳。
话说到此,该嘱咐的,该安排的,便都了了。羽昆还有些事要嘱咐邑长,季便先告辞出来。他回院中一时,便听得羽昆那院落里脚步声渐响,想来是那邑长被请过来了。
他坐在堂上,手里握着那支木契,沉默许久。苍二人从外回来时才惊醒。他随即让二人收拾行李,今日便准备启程返回。苍二人莫名所以,但还是依言各去收拾。
又一时,只听得隔壁隆隆脚步声响起,整齐划一的好似朝院外去了。季站了起来。这时无病走了进来,行礼道:“季公子,二公主有请。”
季走出院外,便见羽昆正站在院落门口看着他。季到了她跟前,无病退到了一边。
羽昆看他过来,笑道:“我这里都收拾安排好了,立即便要动身了。”
季只是点头。羽昆又道:“无病会领着九人,一共十人随你一同前去。他们难免有些莽撞,若有冒犯处,你多包涵。”
季还是点头,半响才想起来道了声“你放心。”
季沉默,羽昆亦是沉默。她不是不懂得感情之人。年少时,总觉得别离容易,相聚亦容易。而今,她年纪渐长,早已明白世事无常,也明白了别离的分量。
季看着她。她似乎还有话要交代,却终于只是低声道:“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除此外,再无多言。然而对季而言,如此已足够。他笑道:“我知道。你也一路保重。他年春暖花开时,我来邀请你一共观赏河东风景。”
“好。”
客舍之外,五十名子弟分作两队。一队四十人,随羽昆回吕良城。一队十人,将随季一同踏足大河两岸。邑长和族老赶来相送,羽昆向他们道声打扰。一番送别寒暄,羽昆终于命子弟准备启程。她拱手向邑长他们告辞,又看着季,微微一笑。季拱手,送她离开。于是羽昆领着子弟,从村口而出,直向南而去。
羽昆他们走后,季也向邑长告辞。邑长殷勤邀请他再多留两日,季道已叨扰多日,实不好意思再留,且也还有事。邑长见挽留不住,只得殷勤送季一队人离开。
季一行人走出柳邑不远,回头看时,那柳邑静静坐落在高树环绕之中。这几日的经历恍若梦一场。一阵风吹过,仿佛吹散了梦境。他怔忪许久,终于转身时,见无病等正站在他身后。见他回头,无病问道:“季公子,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走,还请公子指示。”
季道:“我们先回伏牛山。这一路北上,还要多仰仗各位。”
说罢,一行人即刻又启程,向伏牛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