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深夜之中,欲泣而未泣最是迫人。季不能见此,忙问发生了何事。宁和申夫妻二人面容苦涩,半响不语。申拍了拍妻子的手道:“不必难过了。兴许,胥儿也有季儿这样的运气也未可知。”
原来,两年前,胥被招入黑甲军中,离开家乡一去不返,至今没有收到任何音信。季很奇怪:“他在家里好好的,又已成了家,为何要去做黑甲?”
家中的日子过得又不差,何至于要去做黑甲?
“哪里是他自愿去的呢?是被黑甲点中,硬招了走的。”宁擦着眼泪道。
季回想起胥的模样,只模模糊糊记得他总是一副沉默的样子,不过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这种沉默难以避免。“他吉人自有天相,必定是在黑甲军中待得好好的,也许只是不方便捎口信回来。你们不要愁坏了身体。”季安慰道。
宁摇了摇头,悲道:“若是往年我也不必如此担心,只是这两年族里连番用兵……村里同他一起被招去的,多多少少都有口信回来,或者有瘸了腿断了手被退回来的。只他,生生半点音信也无,叫我们如何不担忧?!”
这些话想来必定是在他们心中转了许久,日日灼烧却无法对人言语。只有在这深夜,在这十年未见的侥幸逃生的故人面前,吐露一二,哪怕他只是一个晚辈。
“可知他去了哪方?黑甲军又为何要硬招他?”季问。
申扶着妻子,勉强道:“正是不知他到底派去了何方。这两年天时不好,许多人吃不上饭。族里便来招兵,说黑甲军里管吃管喝,村里那些没成家的,游手好闲的男人便都进去了。招了这些人,过了几月却又说人还不够,每个城池村邑硬指派,我们便被派上了,无论如何都推不了,只能让他去…..”
说到此,申悲从中来。他们不愿意让小儿子去,便想着走动关节。一节又一节,不知送了多少东西,最终却是竹篮打水,人还是被带走了,送出去的东西却不见退回来。他们夫妻操劳半生攒下的一点积蓄,便这么硬生生几乎被掏空。
季这才恍然,他终于明白为何他们夫妻二人为何苍老得如此厉害。
十年之前,他们夫妻俱是精干利落模样,可如今老态毕现。小儿子生死不知是一方面缘由,另一半,想来也有家底被掏空的打击。人到老年,失子又失财,打击挫败可想而知。
只是,姜寨人对他们三族强取豪夺便算了,为何又这么对待自己族人?
夫妻俩闻言更是落泪,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季唯有安慰。劝他们保重身体,只要人在,房子在,家财可以再攒,人垮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宁和申夫妻二人也只能点头。说了这一时话,夫妻二人携手起来,强打起精神让他早点睡,又留他在家里多住两日。季道自己天亮就走,他想早点赶回伏牛山去。
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各人都有各人的方向。两夫妻也无法强留,只能嘱咐季早点睡。季将他们送出去门外,看他们蹒跚走远,心中极不是滋味。一夜辗转反侧,最后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刚亮,季便猛地惊醒。他穿衣起床,打开门,厨房里已在冒烟。宁和申早已起来,给季准备路上粮食。季将被褥叠好,又将屋内归置一番才关门出来。宁给他准备早饭,又给他准备了十个米饼,一块煮熟的肉,又装了一袋粮食,又给他拿了一个路上烧水煮饭的小陶罐。
季推脱不肯要,被夫妻二人强塞在了他手中。季只得拿了。吃过饭,夫妻二人又将他送至小门处。季看着夫妻二人,忍不住眼热,拱手一揖到底,低声道:“姨,叔,你们千万保重身体。胥弟在外必然是好的,不要太过担忧。你们如今也有了孙儿,好好保重身体,看他们长大。”
一番话说得宁和申俱是哽咽。他们握着季的手嘱咐道:“你一路上也多小心。若还从这里过,千万来看看我们。若有机会回到你族里,代我们向你母亲问好,也向你历叔问好,说我们都好呢。”
季待要扯出一个笑来,却满眼都是泪水,只能无言点头。夫妻俩将他送出门外,轻声道:“去吧,天要亮了。”季站在门外,向门内的夫妻二人又是一拜,然后倒退着走了几步,方才忍住泪转身离去。
身后,夫妻二人看他走远,久久才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