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路急行,到渡口时又已是深夜,因此并不知河水情况。此时看去,才发现不论是水的流速,还是浑浊度都比上次渡河时要高。
管渡河的黑甲过来和河东领军说话,两人走到河边看了好一时,颇争论了几句。最后领军过来,喝令众人排好队,六人一船,每船两个黑甲押送,准备过河。
季和类坐上了船。他们前面,两条船正慢慢向北岸驶去。因为水流还是有些急,水面又大,撑船的黑甲放篙提篙的速度很是缓慢,只求稳妥的过去。
开船前,黑甲都要严厉嘱咐一声“坐稳,不要在船上乱动。”是以每船人坐在船上轻易都不敢挪动。
然而,即便是如此小心,也还是出了问题。一条船行到中间,恰遇到上游一股水流湍急而下。大河水面本已上涨,撑船的黑甲一篙子下去却没插到底,正待提篙再重新撑一杆,上游的水流已经到了,横推着船往下走。船登时摇晃起来,船上之人见状一时都有些紧张,不由紧紧握住了船沿。
押送的黑甲一边用力撑着船,一边大喝“不要乱动”,然而船愈加摇晃起来。这股水流连绵不绝,眼看这水势翻滚,有越来越大之势,船上人不由自主的身向一侧偏移。不想后船此时也到了。
后船自然注意到了前船的情形,然而即使极力控制,两条船的首尾仍不可避免的撞在了一起。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前船众人只觉身下极为倾斜,几欲翻倒。撑船黑甲大叫:“都往左边坐!”他们自己也急忙向船舷左边入篙,死死抵住。
然而那种倾斜感越来越强烈,就在众人以为要翻船时,前后船上忽然一片惊呼。还未弄明白发生什么事,突然船上一荡,接着又是一轻,一线水甩了上来,接着便是猛地一声号:“落水了!有人落水了!”然后又是一阵大叫炸响:“大哥!停船,停船!我大哥落水了!”
原来,竟然是坐在边沿的季掉落到水里去了!
黑甲一边死命的撑住船,一边回头去看,果然船上少了一人。再往水里看时,船下游水面上有一人上下浮沉,眨眼间便没入水中,再不见踪迹,只剩下一个竹篓半沉浮在水中,飘飘荡荡直往下而去。
船上,类嘶声裂肺地喊着大哥,便要扑下水去,却被人死死拉住。船上黑甲一声断喝,一边拼命按住类,一边大吼着让船上人坐好,不得乱动。
“若想到河里喂鱼的,等过了河,随你们自便!”黑甲一边大声骂,一边稳住船,船摇摇晃晃,终于慢慢开到了北岸。
到了岸,类不管不顾地跳下船,趟着水要去找人,被人死命拦住了。“这么大水,又流这么快,如何能找得到?”类咬着牙奋力挣脱不得。河面上,南岸过来的船照旧如常行驶,没有任何迟疑,仿佛刚才只是刮过了一阵风。
眼看船又要驶回南岸,类冲上去想再回到南岸沿路去找人,却被黑甲按住不让他上船。类发狂一般拼命挣扎,几个人都按不住。他一点一点向船的方向挪,可船来了又走,河水滔滔,奔流不息。他挣扎着,他被人按住无法脱身,他忽然脱力,跌在地上……许久许久,才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哀嚎。
有人提议给季做个衣冠冢,被类一拳打倒。“我大哥没死!他不会死!”他咬着牙道。他不肯再随队伍返回山谷,只要过河去沿岸寻人。黑甲轮番喝骂,却始终都劝不住他。
所有人都渡河到了北岸。运煤之人皆站在类的身后。河东黑甲和渡船黑甲全部聚拢,将他们围在中间。黑甲领军面露凶色,一遍一遍地扫视着三族之人。
最终,黑甲领军以“若脱队,这一队人皆要陪葬”来威胁。类咬牙怒目而视,然而领军面色冷酷,没有丝毫退让之意。最终,在族人的劝说拉扯下,类一点一点的离开了渡口。纵然他不愿走,但他的身影终究还是一点一点离开了这渡口。
河面上恢复了平静,五条渡船静静地横在水面上。方才那番大闹此时早已烟消云散,所有的哭喊和心痛也随着流水消失,只有地上水迹和凌乱的脚印默默记录着刚刚发生的故事。
天色变幻。半空中,时有振翅声响起;大河奔流,片刻不息。它们送走了时间,送走了光亮,迎来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