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母亲所居院落,在转弯处,见大姐似还有话要对二姐说,子昆便先告辞回了自己院落。羽昆随玉昆一起慢慢走回自己院落。
他们出来时,天色已尽黑,站在母亲院外的栏杆前往下望,自都城以下至吕良南门,篝火点点,是这黑夜里的光。这是黑夜里吕良城的别样风景。
姐妹俩看着这橘黄火光一直蔓延到黑暗的远处,仿佛一对对星光,直至天际。这是她们的家园,美丽的家园。望着这融融火光,一路奔波跋涉被刻意忽略的疲惫在此刻全涌上了心头。羽昆忽然累得不想说话,只想如此凭栏眺望。
玉昆与妹妹同看着这夜色,她心中涌起了和羽昆一样的情绪。过了一时,她低声问道:“你果真认为老师与母珌当年之事有关?”
羽昆没有说话,半晌,她问:“你对姨珠之言如何看?”
阿姐没有迟疑,道:“老师其人,毕生追求,大概不过就是冀望当一个肉食者。”
这个追求,相对于庶民来说,确实可称得一声宏大,但也不过就是如此。
“我知道。”羽昆道,“只是阿姐,纵使如此,凤凰台却毕竟在姜寨境内。”
玉昆无言。
羽昆又道:“阿姐,你有没有想过,原本姜寨与我们一样,都信奉天道,立足为公。为何那母珌忽然起心要夺取大母之位?她说她得到天神教喻,母珍德不配位,故而她秉天神之喻,替天行道,替生民张目。这天神之说到底从何而来?世间从无此说,难道是母珌忽然异想天开?”
玉昆仍觉得这想法过于极端,道:“你与我各在凤凰台三年,凤凰台究竟是个什么情形,老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没有比你我更清楚的了。老师虽有些小癖好,也爱做几句惊人之语,可他断然不会是什么高人,更不会指点母珌夺取姜寨权柄。”
阿姐一言出来,羽昆亦是沉默。纵使她对凤凰台有怀疑,也不得不承认,阿姐说得有道理。
“他不过就是一个偶尔机缘下有了些体悟,又能自圆其说并借此谋食的一个普通人。”玉昆加重语气,再次道。
“那母珌到底为何要供养他?”
玉昆微微一笑:“一个人,抢了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那被抢的人虽然死了,可这抢东西的人心里恐怕多半还是不安定的。你说,她是不是要找人替她说话,替她把这件事抹过去?”
羽昆蓦然想到了那些与凤凰台一般冠服,口必称天神的姜人。
“所以,我认为姨珠其实弄反了因果。并非因凤凰台起而母珌出,而是母珌起而凤凰台立。人能做的事情很多,不过是有些事实在骇人听闻,因此不得不矫称什么天神,高人罢了。”
夜空之上几点星子摇摇欲坠。羽昆打起精神,岔开话题,问道:“你刚刚对我摇头,是要说什么?”
玉昆道:“我是让你不要再和母亲吵着说要去大桐山。族里已安排人手隐在大桐山下村落,伺机进入大桐山石场,也派了子弟做守卫联络,若发现有尼能人踪影,会报回来的。你不必亲自涉险,母亲不要你去,也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羽昆犹豫着点点头。
玉昆忍不住又道:“这几年来,你在外四处奔波,母亲心中一直记挂。入秋来,母亲咳嗽又一直不好,你就踏踏实实在家中待着,让她安安心心地过完这个冬天。年纪大之人,冬天最难过。”
羽昆不得不正色,低声道我知道了。玉昆又道:“况这一年多来,你东奔西走,长途远涉。如今好容易趁着冬天,该好好休息,调养身体。不要总想着到处跑。”
这番口吻,是羽昆这么多年听熟的那个半母半姐的语气。
羽昆笑了起来,点了点头。玉昆将羽昆送至院落门口,院内之内及堂上已燃起了火盆,院内侍从正候在门口。玉昆让羽昆进去,她自回家去了。羽昆摇头,坚持要看姐姐走远了她再进院子。
这种忽然的小女儿态让玉昆失笑,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羽昆的脑袋,道:“如今长得比我都高了,还做这种小儿态。”说罢,到底是由她先走了。
羽昆看着姐姐的身影走远,才转身走进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