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英闹了这么一出,议事殿里那些大臣被吓得不轻,一个个低头噤声,恨不能原地消失。朝会上,原本还有几个附和“化干戈为玉帛”的,看着站在前列的赵寻英同赵进针锋相对的架势,谁也不敢上前劝,此刻也都偃旗息鼓,低着头死盯着脚下的地砖。
可两人吵了许久,究竟要如何处置此事,仍是没有辩个明白。有人主张先派钦差去广东调查实情,有人提议将此事交由地方督抚全权处理,免得朝廷沾手,还有人干脆说不如先拖着,等对方急了自然会松口。吵了几日,朝堂上的气压一日低过一日,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每日散朝时众人都是愁眉苦脸,垂头丧气,走路时的脚步都多了几分沉重。
赵进听得头疼,这日散了朝,他揉着额角往坤宁宫走。那里安静,殿中的香薰总是燃得恰到好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安神香。孙苒柔如今深居简出,满心满眼都在自己孩子身上,见他来了,便让乳母将睡着的孩子轻些抱过来,两人凑到一起说上几句孩子的变化。
孙苒柔小声道:“恒儿今日多喝了半碗奶,听奶娘说昨夜睡了整觉没哭闹。”她神情柔和,眉眼间满是为人母的欢喜,“刚刚醒着时,臣妾伸手逗他,他还想要伸手拉我呢!”
赵进听着这些细碎小事,眉间的褶皱松开一些,刚刚还嗡嗡作响的脑袋竟然也能平静下来了。他拍了拍孙苒柔的手,疲惫道:“柔儿,像从前那般,替我按按头吧。”他顺势躺在了孙苒柔的腿上,闭上了眼。
从前那般吗?孙苒柔低头看着闭上眼的赵进,目光慢慢移到他的发冠上,那盘龙发冠硌在她膝上,沉甸甸的。
她柔柔应了声,垂头抚过赵进的眉头,指尖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推上去。“陛下不要总是皱眉。”她取下赵进的发冠,搁在一旁的软枕上,十指张开,恰到好处地替他舒展着头皮,力道不轻不重,还和从前一般。
过了半晌,赵进突然出声道:“仙蕙近日得寸进尺,今日在大殿上更是半分颜面都不顾,颇有几分摄政的气势。”
孙苒柔闻言手上顿了一下,指尖停在他太阳穴上,片刻后才又轻轻按下去。她轻声问道:“那陛下对此事是如何想的?”
赵进摇了摇头,侧身睁眼看着一旁熟睡中的婴孩。这孩子如今比出生时壮实了不少,小脸圆鼓鼓的,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匀净,小拳头从锦缎里探出来。他看了许久,才叹气道:“我原本只道是件小事,想着破财消灾也就罢了。如今细想,确不能开此先例。他们一步步试探,若朝廷次次退让,岂非我大夏怕他?”
孙苒柔听懂了。赵进只是被赵寻英架在火上,如今拉不下脸面。她想了想,温声道:“既如此,陛下不妨缓两日再做决议。”
赵进没有接话。等孙苒柔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唤他时,他睁眼起身,才惊觉自己刚刚竟然小憩了一会儿。他轻松不少,笑着伸手将襁褓中的孩子抱了起来。只是动作笨拙且生硬,那孩子在他怀中动了动,竟被吵醒了。吵醒了的孩子也不哭闹,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向抱着自己的人。
赵进笑了笑,将孩子掂了掂,听到了“咯咯咯”的笑声。
“只可惜,咱们的孩子长得太慢。”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孙苒柔闻言,抿了抿嘴,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到赵进脸上,斟酌着开了口:“陛下,臣妾想着再招些女官入宫。如今宫中多是老人,往后要照看皇子,恐力有所不及。民间多有才学兼备之人,招至近前,言传身教,对皇儿的成长也有好处。”她说这话时语气极缓,每一个字都是掂过才说出口的。
赵进如今对女子二字格外在意,闻言沉沉看向孙苒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孙苒柔没有回避,只是伸手轻轻拢了拢孩子的襁褓。
赵进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中那张小脸,最终还是道:“你是皇后,后宫的事你决定就好。”
可谁也想不到,不等前朝吵出个结果,两国的使臣倒是先耐不住了。
文书递到礼部,礼部官员看完脸色便变了,火急火燎地送到御前。文书不长,措辞却比先前那几封信更硬了几分,他们不再提赔款,而是直接要求大夏割让港口外的两座岛屿,并划出一片海域,由他国分别派人驻守,以确保本国商船进出“无虞”。末了还添了一句:若大夏不允,恐商路断绝,届时邦交受损,责任全在大夏一方。
礼部尚书念这封文书时,声音都在发颤,等他念完,抬眼看向赵进,只见他面无表情看向朝臣,满是山雨欲来前的黑沉。
先前那些一口一个替番邦说话的朝臣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进将那封文书扔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之前还慷慨陈词的面孔,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心下一颤。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还有哪个要替他们说话的?”
殿中无人应声。户部那位先前最卖力主张赔款的朝臣,更是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赵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划过去,最终停在了赵寻英身上,摆手道:“其他人都退下吧,仙蕙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殿门外。殿门合拢,谁也不知赵进和赵寻英在里间谈了些什么。
这日暮色沉沉,赵寻英从宫中回到府上时,天色已经暗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