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赵寻英缓缓开口:“今朝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功绩摆在那儿,不是谁可随意抹去的。”
宋潇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眼去,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劝劝母亲的。”她顿了顿,又道,“娘也说了,哥哥回到辽东也好,那是舅舅驻守多年的地方,万不可出差错。”她说着,指尖轻轻在桌面上划了划,“娘还说,哥哥的事多亏了你,可此时登门道谢,无疑是给你找麻烦。但这些事,她都记在心里了。”
说完,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终于抬眼,声音放得更轻了,颇有几分为难道:“哥哥这些时日……可有给你来信?”
宋澜这些月寄来的家书勤了,事无巨细都要写进去。宋潇知道这是为了宽母亲的心,可信中却再无提起赵寻英的只言片语,连一句“代问长公主安好”都不曾有过。宋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惴惴不安了许久,今日才终于找了个空儿问出口。
赵寻英伸手刮了刮宋潇的鼻子,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小丫头家家,瞎打听这些作甚?你若真有此心,不妨去东街庙外树下走走,为自己求个什么。”
她伸手拈起一块点心,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看着宋潇脸上慢慢漫上来的红晕。
宋潇磕磕绊绊地开口道:“我……我还小,才没有那个心思……赵姐姐不要打趣我。”
赵寻英笑出了声,捂着嘴,眼睛弯弯地看着她:“我说什么了?听说抛红绸,对着那庙外大树许愿可灵了,许多人都去求财消灾,还想着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呢!”她说着,伸手揉了揉宋潇的头,手掌在她发顶停顿了一瞬。
她起身望着那轮圆月,语气放轻了几分,像是在对宋潇说,又像在对自己说:“既然还小,就不要整日里愁眉苦脸。凡事有家中长辈,再不济,还有宋澜担着,总不该落在你一个小姑娘身上。等你长大了,再考虑这些也不迟。”
赵寻英长舒一口气,笑道:“你哥哥可比你想的本领大多了,每月寄信给我,竟然连家里都瞒得严严实实,可见是心虚呢!”
只可惜这番轻松没过正月就消散无影了。
赵进在朝堂上越发独断专行,奏章上的朱批越来越密,却越来越不给人留余地,反无他过目点头,皆不可成。他与赵寻英之间的间隙更是像被河水反复冲刷的堤岸,浪一日高过一日,终于堤坝崩溃,到了不可弥合的地步。
朝中大臣也渐渐分出了两条路来,跟着赵寻英,虽然揽不到大功,可也不会无故遭受埋怨,至少能安安稳稳地做完手里的差事;而赵进那边,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前一天还点头应允的事,后一天就能翻脸不认,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是谁。
其他事上,赵寻英尚且能退让,可谈及与几大番邦互通商贸,赵寻英却是寸步不让,反复推敲了数月,户部在赵进和赵寻英之间艰难磋磨,来回拉扯,才拿出一份双方都能接受的章程来。赵寻英看着这份章程,对那些番邦划港求地的做法十分反感,她在条约中加了又加,圈了又圈,只准通商,不准圈地,更不准驻兵,又嘱咐当地官府多加防备,连港口处都增设了三道卡口,日夜有人值守,连船工上岸都要验过牌子才能放行。
半年下来,随着大量的金银涌入,大夏国库都充裕了不少,就连境内的劣钱都少了许多。原本对此不屑的官中也都动起了心思,这笔账细算下来,可比苦哈哈地节衣缩食来的容易得多!更何况如今还只是收来往船只的税银,若是自己派人出海贸易,所得岂不是更多?
于是诸多进贡筛下来的官窑织物中的次品又被重新翻找出来,那些釉色不匀的瓷器、纹路偏了半分的绸缎……原本只能堆在库房里落灰,如今却被一箱箱搜寻出来,乘着船只运往海外。
船队归航时,满船的金银和各种奇珍异宝挤挤挨挨地堆在舱底。那些金银被一锭一锭地搬进库房,奇珍异宝被一件件擦净呈至御前,又是一件明晃晃的功劳。
只是原本是赵寻英的功劳,竟全被他人抢了风头去。
旁人看了替她不平,可赵寻英对此毫不在意。她在意的,是那些派出去的人。那些人皆是赵寻英精挑细选,有通晓多国语言的译官,有走南闯北的老海商,还有几个年轻的画师。她特意嘱咐他们,每到一处便要将所见所闻记下来,画下来,带回来。
从这些字画中,她在一点点填补大夏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