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英看着刚刚升起的朝阳,皱眉道:“难为皇后身边的人怎么早来传话了,既如此,也不必回府了,掉头走吧。”
“这……”贺嬷嬷看着浑身素净的赵寻英,“就这般入宫,不好吧?”
“就是要这般才最为妥帖。”
她连马车都未下,便吩咐车夫调转方向,直奔皇宫。
坤宁宫来接人的嬷嬷摆出一副笑脸,走在道上,眉眼间全是扬眉吐气。如今后宫的头一份喜事落在了自家主子头上,往日那些闲言碎语都消失无踪,各处对坤宁宫的恭维也接踵而至,真是让人应接不暇。
“主子前几日看戏的时候还在说,该是把长公主请进宫来,转念一想,您是个不喜热闹的,便作罢了。”
赵寻英但笑不语,只跟在后面,不急不缓。
坤宁宫中乍一看一切如常,可处处都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奢靡。原先那些错落有致的古朴摆件被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缠枝莲花瓶、镶玉屏风、鎏金香炉,这些一股脑地堆砌在一起,像是要把每一寸空隙都填满,反而失了原本的疏朗开阔。沉甸甸的金玉简直压得人喘不上气,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更是让赵寻英进门的脚步顿了顿。她目光扫过这一室繁复,没有作声,只将斗篷解下递给候在门边的侍女,抬步走了进去。
一片金光璀璨中,倒是还有孙苒柔和她一样格格不入。
孙苒柔朝她缓缓伸手,亲昵道:“我今儿心血来潮让人去请你,却没顾得上看时辰,听嬷嬷说,你一早就出府去了,可是去送宋澜出京?”
往常女儿家被这般说,面上多会露出几分羞涩,偏偏赵寻英波澜不惊,点头道:“是啊!”
“我以为你会将他留在身边的。”孙苒柔的手不自觉抚摸着小腹,向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便带着人退了出去。室内一下子空旷起来,只余下她们两个。孙苒柔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柔了些,“我原想着,等出了正月,便向陛下提提,你与宋澜的婚事。”她抬眼看向赵寻英,目光里有几分真切的恳切,“既然你们有情,自当相守。”
她想,赵进该是会同意的。这些日子,她瞧着赵进对赵寻英的诸多猜忌,随着他越发频繁地提起赵寻英的名字,她心中越发不安。她想,若赵寻英嫁人生子,想来赵进也会将目光从赵寻英这个人身上移开。
更何况,她是真的感激赵寻英。去岁赵寻英送给她的那个塞满药材的锦囊,她特意请御医私下来瞧过,她总觉得今朝有孕,和那个锦囊有逃不开的关系。
“寻英的生辰,似乎总不张罗……可是因着麻烦?”孙苒柔想着女儿家的生辰宴总是长辈给张罗的,可赵寻英如今,哪还有什么长辈。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和关切,“若是寻英不介意,你二十一岁的生辰,我替你张罗怎么样?”
赵寻英二十岁的生辰刚过去不久,现在谈二十一岁的生辰,未免太过遥远。她微微摇头,“我不喜热闹,也不善应对宾客,倒不如简单度过。”她用刚刚孙苒柔身边嬷嬷的话轻巧地应付了过去。
孙苒柔现在难免有几分伤春悲秋,闻言更是感慨道:“我今日请你过来,也是因为身边没有个能说知心话的人。”她自嘲一笑,“你也晓得,我娘家人都不在京中……算来能让我发个牢骚的,也就只有寻英你了。”
“皇后抬举我了。”赵寻英的声音平静,却并不疏离。
孙苒柔的父母并未受多少牵连,可还是多少在京中抬不起头,不若回乡来得自在。可这般不声不响地离京,到底是伤了孙苒柔的心。
孙苒柔摇了摇头,“不,只有你,对我是无所求的。”
她看得出赵进的欢喜不是假的,若赵进还是个闲散王爷,她自然知道那是对他们孩子的欢喜。可如今,她怕那份欢喜更多是对皇嗣的在意,压过了为人父的欢喜。他目光落在她肚子上的灼灼热度,偶尔令她承受不住,她不敢想,若此胎不遂他的意,自己会有怎样的后果。
反而是赵寻英,在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祝贺时,她全无动静,哪怕这个孩子给她的处境添了更多麻烦。
“寻英,”孙苒柔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弱的期盼,“孩子生下来,你也会欢喜的,对吗?”
赵寻英原本不想接话,她知道这是孙苒柔的试探。她不喜她的这份试探。可看着孙苒柔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她终究还是放软了声音道:“自然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