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方铮陷入回忆,幽幽道:“我原也以为,我是天纵英才,两榜榜首,等到入京会试,官场之上无论如何都能有我的一席之地,可真正等我入京,我才知,像我这般的人多如过江之鲫,遍地皆是。我自诩聪慧,却不曾想还是落榜了。”他强压着心中的不甘,“放榜那日我兴冲冲地去看,那般长的榜单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没有我的名字!怎么可能!老师明明说我是定能一举高中,我不甘心,厚着脸去打听,可一个无权无势的书生又能打听到什么?我没脸这般归乡,只得留在京中,一边给人写信作画维持生计,一边温书,三年后,我终于是上榜了。我以为我能如自己所愿,做个好官,可左等右等,那些名次在我之下的人都得了官,只有我还是一无所获,为何?只因他们有钱打点?”
“所以你便辗转寻到了你的同乡,当年已升为户部侍郎的卫轲,贿赂了他和吏部尚书?”
“我别无他法!后来一次醉酒,卫轲与我说,我第一次本可高中,是有人换了我的试卷,使我落了榜!”
“你是如何勾搭上卫轲?贿赂他们的银两又是从哪里来的?”
“家中母亲知晓我在京中生活困苦,便把家中的地全都卖了换钱。”
赵寻英盯着方铮,知道他话没说全,但没有追问下去,顺着他的话道:“你用了家中卖地的钱换了官职,三年后回京述职,又再次拿钱给他们,得了大同巡抚一职?”
“差不多吧。”
“前后银钱总共几何?”
方铮摇摇头,“不记得了。”
“数量少了,他们怕是不会放在眼里,说不定随意将你指到哪个贫苦之地,何至于如此费心。大同巡抚,可不是一般人能得的!”见方铮又不说话,赵寻英也不恼火,“被你留在乡中的寡母想来不知晓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吧?若是她知道自己变卖家产的银子最后都喂给了他们……心中会作何想?”
方铮臊眉耷眼,他这些年生怕乡中众人知晓自己作为,寥寥几次往家中寄钱,也只是自己俸禄的一半,就这般,每次母亲来信,还总是叮嘱他自己多留点体己,她一个人在乡中用不得多少花销。
“你这些年钻营取巧,可曾回乡看过你娘?你知晓她这些年过得如何?”
方铮摇摇头,而后猛地抬头,言辞激烈道:“我娘怎么了?”
赵寻英哼道:“去年就得了痨病,怕是没有多少日子了。”
“怎么会!”
“我为何要骗你?”赵寻英看着他,眼中满是讥讽,“你这些年在任上是锦衣玉食,可曾想过她的处境?可曾心中自责?派的人去到你家中,你娘还问起了你是否安好,想来你被抓的事还未有人通知于她,她还让人捎话给你,若是得空,带着妻儿回一趟乡里告祭列祖列宗,也好让她这个老人家看眼孙儿。”
这话像是一刀一刀扎在方铮的心上,他猛地起身,“不可能!她信中分明说了一切安好!我……我派人去看过她的,他们说她好好的……”
眼见他失控,守在四周的侍卫上前想要护着赵寻英,被赵寻英摇头制止了。她站在原地冷眼看着方铮痛彻心扉的嘶吼,“许是你造下的罪孽太多,报应到了她老人家身上。你从不曾在堂前尽孝,如今的这般作态又是演给谁看的?”
方铮被这话击中,瞬间失了力气,颓然跌坐在了石凳上。
赵寻英朝身后的阿芸示意,阿芸上前将桌上散落的果脯归置好,擦拭过桌上的水渍,重新煮水沏茶,不一会儿一盏茶又重新放到了方铮面前,赵寻英扎冷言道:“这泡茶已然没味了,咱们两个今日的叙话也就到此为此吧。”她示意阿芸从食盒中端出两盘点心放到方铮面前,怅然道:“可惜泉州至京都路途遥远,能带来的也只有这些点心而已了。”
方铮瞧着这些点心的样式,全是自己爱吃的,他将满是污垢的手在衣裳上擦了又擦,才颤抖着去拿那盘中的点心,咬了一口还未咽下就已经是泪流满面了,他不会认错,这就是家中母亲亲手做的。
“方铮,最后我还有几句话要说。一则,京中虽繁花似锦,但总有不被乱花蒙眼的正直之辈,出身高低只是起始,殊不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何必争一时高低?二则,你闭口不言背后之人是谁,想他保你家人性命,可那人也只将你当做棋盘上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何况费心照顾你家人。你的命终究是你的,你可要想清楚,到底是要做他手中听话的棋子,还是为自己奋力争一回。若是你何时想清楚了,尽可叫人唤我。”
赵寻英从刑部出来后径直往议事殿走,阿芸跟着身后问道:“殿下怎么不乘胜追击,奴婢瞧着那方铮已然要崩溃了,他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赵寻英叹气道:“过犹不及。再说,方铮自己怕也不全知晓。”她看着今日方铮所供证词,笑道,“这些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