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于军中将士而言,跟更甚于除夕元日,宋澜记得自己年纪尚小时,每到七月便见家中长辈日日诵经,母亲更是会废寝忘食地抄录经卷,中元当夜,全府上下都会在池塘放灯祈福,那时他只觉森然。到了军中,舅舅更是重视,军营中的将士操练结束后便会聚在一起,说起家乡的习俗,讲起自己的亲人。他那时尚不懂生死,不知敬畏。
直到他能够拿起长枪,策马出战,两军交战过后,那搬运回营的一具具尸体中,有他每日朝夕相见的同袍,有上战场前还相约豪饮的挚友,更多人留下的,只有墓碑上一个孤零零的姓名。
那年中元,他终于也像其他将士般用心准备祭祀之物,在中元节当日为他们折上一只只河灯,盼望着它们能为亡魂照亮往生之路。
周冶走了上来,正色道:“将军,中元当日,卯时开坛祭祀,将军祭文可有写好?”
宋澜想了想,“我来大同不久,更是与众人未历生死,这祭文写来也不够真心,还望周参将与其他几位将领商议写成,到时由我念祷便是。”
“这……”周冶有些犹豫,“这……于礼不合吧!之前都是由陆老将军亲笔写的。”周冶这些日子看得清楚,宋澜虽是年轻,可于兵法上甚有心得,到军中不过半月,便将下面不服他的那些个刺头整治得服服帖帖,赏罚分明,每日里也能跟着将士一同操练,闲暇时还会与他们比武对招,论单打独斗也甚是出众,实不是他之前想的绣花枕头。
宋澜坚持道:“祭文贵在真心,若是我代为,才是真的对已逝的将士们的不敬。就这般定下了。”
周冶闻言更是抱拳,“将军所言在理。”
中元当日,天光既明,军营中众人早早便列阵整齐,一片雾茫茫中,火把摇曳的光焰尤为明显。开坛祭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呼声中满是悲壮,宋澜将祭文念得字字清晰,传到了每个将士的耳中,待念毕,他将祭文一合,投入火中。在通红的火光映衬下,宋澜的脸庞不再稚嫩,他望着扬起的灰尘,目光满是坚定。
军中都是男儿,往日操练结束后的军营中满是吵嚷声,今日却格外安静。直到夜幕低垂,军营四周的路口或是河边才燃起点点火光,每个人都守着小小一方天地,喃喃低语着只有自己能听清的絮语。那些往日自己都舍不得大快朵颐的饭菜和酒,尽数喂给了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宋澜提着竹篮到水边时,正遇上了在烧纸钱的周冶,寻常人烧过一场也就散了,可他却一连烧了许多。一阵风吹过,将周冶篮中的东西吹了出来,宋澜快走几步捡起,都是些常见的纸钱和甲马。他递给周冶,瞧见对方的眼被烟火熏得通红,便蹲下身来,学着周冶的样子将纸钱一张张投到火中。
等到火燃尽熄灭,周冶才擤了擤鼻子,站起身来抱拳道:“多谢将军。”
“我见你烧的比旁人多上许多?”
周冶苦笑道:“旁人大都是烧给家中父母的,我却不同,我有许多的兄弟放心不下,若我不烧给他们,怕是他们在底下无钱可用,指不定今晚就要托梦给我,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讲义气!”他看向宋澜的篮子,“将军也是来烧纸的?”
宋澜摇摇头,“家中长辈有人祭祀,我是来放河灯的。”他走到河边将篮子放下,从中取出纸来,熟练的折成一盏莲花灯,将蜡烛放于其中,用火折子点燃后放到水中,轻轻一推,看着灯影摇曳渐行渐远。
周冶没有打扰,见他做完这些,才抱拳道:“那便不打扰将军了,属下先回了。”
宋澜一个人在河边,重复着刚刚的动作,十几盏河灯顺流而下,见它们摇摇晃晃打转,这些灯中,有替他挡过刀的,有与他志趣相投的,也有将他一手教导大的师父……还有,替先帝先皇后折的两盏。
他抬头望向远处灯影幢幢,想起自己折的第一盏莲花灯,还是跟着赵寻英学的。那夜宫苑御液池旁,他看着赵寻英认真折着河灯的模样,好奇道:“这是为谁折的?”
“给我娘亲!”赵寻英递了张纸给他,“喏,你也为你父亲折一盏吧。”
那时的他皱着眉头抗拒道:“没必要吧!即便是折了,他们又收不到。”
赵寻英轻轻摇头,“万一他们能收到呢?要是别的都有收到,娘亲却没有收到,她岂不是会很伤心。”
那夜他第一次折的河灯没漂多远,宋澜就看着它一点点沉入水中了。
如今她双亲俱失,这十余年的中元夜,她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寻一处僻静处,折上两盏河灯,然后蹲在岸边,看着它们渐行渐远。
他想,前些日子寄出的信该是送到家中了,宋潇那丫头,该是会替自己将信递到赵寻英手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