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英原以为赵进会与自己提起方铮之事,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反而一直在说些无关紧要的琐碎闲话。
戏台上换了出戏,咿咿呀呀重新唱了起来,赵寻英见赵进不慌,索性也就凝神看起了戏来。
“听闻王昭君天生丽质,五岁通棋局,八岁能吟诗,十岁精琴瑟,遑论颜色冠天下,这般的人,竟因毛延寿一念而居永巷十载……”说到此处,赵进微微停顿,看向赵寻英,“皇妹不觉这十载光阴空置可惜?也不知这昭君心中可有恨?”
赵寻英抬眼看向赵进,见他神色间好似只说戏中人,可字字句句又岂不是在问赵寻英,赵寻英垂眸拨弄茶盏,轻叹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民间疾苦多,逢乱世,拼尽全力不得安身的大有人在,与之相比,能偏安一隅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好个‘偏安一隅’,皇妹此言果然通透!”赵进拍手笑道,“只盼得昭君能如仙蕙一般心思,也不至让人惋惜。”赵进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可老天也不算薄待于她,总归是让元帝遇上,得赐明妃,即便灞桥别离,投江自尽,又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台上正演着元帝哭诉不舍,赵寻英思量良久,还是直言道:“年少初听此戏,也只见元帝与昭君深情,可细细琢磨,这情不过是后人强加,戏中人深情加注,听过便也罢了。”
“哦?”赵进带着些惊讶看向赵寻英,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说,“既是这样,刚刚又为何点这出?”
“不过是以史观今,引以为戒。”
“怎么说?”
赵寻英轻嗤一声,道:“一画师贪钱不得,竟能害得王昭君十年不见圣面,满堂文武百官在朝,竟要一女子和亲,岂不是荒唐至极?若无情便也罢了,偏偏戏中只作有情又无可奈何,君王做到这个地步,该是羞愧才是,可最后落得个自尽而亡的却是王昭君。这戏岂不是只剩个荒唐两字?要我说《汉宫秋》看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国家兴亡。”
赵进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寻英,窥探她的未尽之语,“仙蕙这般解释,称得上是惊世骇俗!难怪太傅总说,你是他学生中最聪慧的。”
“于诸多女子而言,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若得怜惜,一生平稳已是难得。在不得见的地方里,女子生养持家已竭其力,安稳时尚能过日,可战祸一起,最先被碾作尘泥的还是她们,何其无辜?”赵寻英深深看向赵进,“陛下让人废除官妓,不也是体谅女子之艰?可若方铮之流不能斩杀立威,这天下还有多少暗娼隐于匿处,多少女子不得挣脱。”
赵进声音低沉了许多,“仙蕙执意将方铮押回京中,便只是为此?”
赵寻英不闪不避地看向赵进,“陛下觉着臣妹还能是为何?”
赵进只盯着赵寻英的一双眼,他心中知道,这不过是自己这位聪慧的皇妹给她自己找的最恰当的说辞,于情于理都让人挑不出毛病。他摇头笑道:“罢了,天色不早了,先用膳吧。”
赵寻英看着一道道端到面前的熟悉菜肴,皱眉道:“这菜……”
“怎么?御膳房的老人说这些都是皇妹爱吃的,难不成是他们弄错了?”
“确实都是常吃的,陛下体恤,臣妹心中惶恐。”
“那就多用些,这来回数月,仙蕙都消瘦了不少。早知那方铮如此胆大包天,朕就该留几个护卫跟在你们身边,看皇妹的神色属实疲惫,可得好好养着,明日朕让御医与你把脉,开些滋补的汤药。方铮这般的小人,实不必为此大动肝火。”
“要不是方铮实在可恶,我原也想着将他斩杀于街市之上,让大同百姓出了这一口恶气,可此人罪行累累,久不认罪,其贪墨银两也没全部追回,自是不能草草了结。”
“是啊,法治清明,查案自是要刨根究底,可这朝堂之事,也得分个轻重缓急,现下殿试刚毕,祭祖在即,这朝中的人手属实是不够用。我看便先将方铮押入大牢,关他些日子,不怕他不招。”
这人从大同来了京中,就这般无声无息地关进大牢,怕是没过几日,还等不到审问,人就死在了狱中,这和死在大同有何差别?
两人对视,皆是不露喜怒,赵进原以为赵寻英会在此事上与自己拉扯几回,却不曾想她竟不曾反驳,声音清冽如玉石相撞,还没等赵进反应,一长串话就脱口而出:“陛下,须知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兵,不亦晚乎?”
赵进挑眉,“皇妹这话何意?一个方铮,如何就能这般能耐。”
“他是不成气候,可他背后之人,本事可是不小。我朝升迁自有制度使然,可看方铮过往,当真让人发问,他是如何功绩才能一跃成了边防重镇的巡抚!陛下就不好奇他有何过人之处?”
赵进放下碗筷,漱了口,不慌不忙道:“那皇妹是怎么个看法?”
见此,赵寻英也放下了碗筷,起身快走几步跪了下来,“陛下,臣妹胆敢进言,知人善用乃是好事,可若不择手段,只图功绩,怕是有违祖宗礼法,更损百姓民心。”
赵进见赵寻英动作本欲起身搀扶,可听赵寻英这话又坐了回去,不动声色地看着下面的赵寻英,即便是说出如此激烈之言,赵寻英脸上也不见丝毫慌张。赵进往后靠在座椅上,手在扶手上敲打着,“皇妹是觉着朕行事不妥,用人唯亲,不分善恶?”
“陛下,非是您不分善恶,而是登高处久了,看不清下面的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