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指向远方那片跳动的橘红火光，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清醒，“你瞧，那边是军营。再往北，便是虎视眈眈的外敌。这样的景象，这万里边关上，何止一处？外有强寇环伺，内有蠹虫蛀蚀……这般世道，一个能征善战的将领，远比一段儿女情长来得紧要。父皇与舅舅毕生所求，不过一个海晏河清。岂能为了一己私情，便弃之不顾？”

自幼被先帝抱于膝头，耳濡目染民生多艰，成年后游历采药，足迹多涉荒僻苦寒之地，赵寻英眼中的山河，远非赵承所见的那般锦绣灿烂。赵承的游历多在繁华之地，眼中所见之人多是良善，方铮之流已是极恶，却不知人心之叵测，远超想象。

赵寻英唇边泛起一丝凄凉的弧度，“何况，十余年光阴流转，物是人非。谁敢说，他心中念念不忘的赵寻英，还是如今的我？不如……就此作罢。”

“那阿姐呢？”赵承追问，目光锐利，“如今的宋澜，还是当年那个让你一见便心生欢喜的少年郎吗？”

赵寻英垂眸，沉默如深潭，她能对宋澜说出最绝情的话，能找出千万条理由推开他。可她骗不了自己，仅仅是看见他的身影，心底那沉寂已久的角落，便会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鼓动。

京中钦差终于抵达，然而，当赵寻英看清来人之时，饶是她心志坚韧，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宋澜！

赵进竟派了他这个武将，来查这地方吏治？她心念一转想明白了，宋澜长于边关，与朝中各派无甚瓜葛，又根基浅薄，只能倚仗帝心。派他来，确实是最不易受掣肘的选择。只是……万没料到会在此地、此情此景下重逢。她远走京都，本也是为了避开宋澜。

相较于赵寻英那一瞬的错愕，宋澜见到她在此，神色却无半分波澜，仿佛早有所料。夏溪启上前招呼，打破了微妙的僵持，“宋兄！竟是你来了！正好，我在此地逗留数日，知道了些内情，不如坐下详谈？”

宋澜颔首：“有劳。”这才上前几步，对着赵寻英和赵承，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甲胄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臣宋澜，参见安王殿下，仙蕙长公主殿下。”

赵承下意识看向身侧沉默的赵寻英，又看向眼前这个规矩得近乎刻板的宋澜，忙摆手道：“宋将军免礼！我们此行微服，对外只是寻常百姓，不必拘礼。”

宋澜站直身躯，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清晰而冷硬道：“礼不可废。该有的规矩，臣不敢逾越。”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在场几人皆是旧识，只有楚锦是初次得见这位传说中的宋将军。她平素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对上宋澜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凛冽杀气，竟不敢直视，只敢偷偷抬眼打量——身姿挺拔，面容刚毅，只是那脸上……一丝笑意也无，活像人人都欠他八百吊钱！难怪师姐拒了和他的婚事。

夏溪启觑了眼天色，已近黄昏，忙打圆场道：“宋兄一路辛苦，想必尚未用饭。不如寻个清净酒楼，边吃边谈正事？”

无人应声，一行人随夏溪启来到城中一家上好的酒楼，寻了雅间落座。房门一关，外间的喧嚣霎时隔绝，只余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

赵寻英与宋澜这两位罪魁祸首，一个垂眸品茶，一个正襟危坐，神色皆是滴水不漏。余下三个无辜受累的可怜人面面相觑，如坐针毡，眼神在空中无声地碰撞、推诿，谁也不敢率先打破这冰封般的沉默。

夏溪启清了清嗓子，刻意找话道：“京中……近来可好？我们离京月余，音信不通，倒是不曾知晓京中情形了。”

“一切如常。”宋澜声音平板无波，“夏伯父与鹤来兄托我转告，让你在外安分些，莫要惹祸。”

夏溪启干笑两声道：“爹爹这是小瞧我了！我这些时日再稳妥不过，是吧表姐？”他求救般看向赵寻英。

赵寻英眼皮微抬，算是默认，随即又归于沉默，空气再次凝固。夏溪启只觉得这顿饭吃得从未有过的艰难，每一口都味同嚼蜡，恨不得立刻结束这煎熬。

饭毕，夏溪启正暗自庆幸，不料宋澜却开口道：“我对大同不甚熟悉。阿启既在此多日，可否劳烦引路，带我四处看看？”

“这……”夏溪启眼皮一跳，飞快地瞥向赵寻英，试图看她是个如何的态度，却一无所获，他只得向赵承投去求救的目光。

赵承此刻哪敢引火烧身？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楚锦瞧着两人这鹌鹑似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而后瞧见宋澜朝自己这边看来，随即又飞快地躲到赵寻英身后。

赵寻英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若论熟悉，阿承倒是比阿启更熟些。你们三个一同去吧。”她站起身，“我与楚锦先回客栈了。”

若在平日，楚锦定要嚷着再逛逛。可此刻，她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巴不得立刻远离这尊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