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城内一半的民居都被火焰损毁了,火焰的中心是闻人珏的私宅。宅院四周布满了助燃的阵法,像是生怕宅院烧不透似的,丝毫不顾及周边的民居。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围观者的眼里皆是愤恨。
闻人珏正被青囊峰长老当堂会审,他已经被严刑拷打过,身上都是伤痕,血液沁出来,薄衣都被染红了。
许小锣在旁边替他求情,也被青囊峰的人按住了。
“各位长老,肯定是哪里有误会,江州的魔化跟闻人仙师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先有地裂,魔气从地底溢出来,后有闻人仙师前去救人,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呀!”
“那你怎么解释永州好端端的,他才回来没多久就有了魔气,魔气还是从他院里的鱼池溢出来的?他的私宅除了他谁还去过?”
“长老,您的意思是魔气是闻人仙师从江州带回来的?”
“老夫可没有这么说,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闻人珏脸色苍白、一言不发,不愿再辩解。
“三长老”,许小锣有些怒了,“我敬你是个长辈,闻人仙师自从回青囊峰之后哪里对不起你们,你看看他为了拿到魔石手都成什么样子了?”
许小锣举起闻人珏的一只手掌,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拆开缠着手掌的绷带,他被黑石灼伤的伤口一直没有好过,整个手掌几乎看不见完好的肉,甚至都能透出白骨。
“这些伤口是闻人仙师从裂缝口取魔石所伤,他拿自己当试验品不眠不休地研制驱魔药,你们自己又做了什么,靠卖闻人仙师的药赚了多少钱?”
“放肆!”三长老恼羞成怒,一巴掌打在许小锣脸上。
“三长老!”闻人珏立刻出声制止,语气冰冷道,“这是辰虚宫的首徒,您动手前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
“你在威胁我?”三长老从药童手中拿起鞭子往闻人珏身上抽了下去,闻人珏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
闻人珏抽了一口气,垂下眸,一言不发。
“三长老。”稳坐高台的大长老有些不悦。
但他依旧冷眼看着,仿佛受刑的闻人珏不是他亲传弟子一样。
“我呸,亏得闻人仙师时常念起你们,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人。”许小锣吐了一口嘴里的血,“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是吗?”
三长老瞪大双眼,气得再次拿起鞭子:“你这刁奴,和你师父一样.....”
“三长老!”闻人珏凌厉的眼神横过来,语气不善,“慎言。”
“和我一样什么?”
楚衔玉人未到,声先至,一柄鸣玉飞入青囊峰正殿,直直刺入一整块玉石雕刻的地板里,发出铮的一声响。
殿内寂静。
楚衔玉一袭白衣踏入殿内,剑无殊等人御剑跟在身后。
“审我的徒弟,怎么不叫我在场?”
许小锣看见楚衔玉十分惊喜,惊喜之后却是担忧,他在三长老看不见的地方对着楚衔玉挤眉弄眼:你怎么来了?
三长老收敛了一番嘴脸:“楚仙师,我派人去请,只请来一小儿,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楚衔玉冷冷地看着他,拿过鞭子还了他一鞭。
“三长老,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会躲。”
三长老捂住脸,瞪着楚衔玉。
楚衔玉扔了手里的鞭子,目不斜视,在大长老之下寻了处位置坐了下来。
她指了指对侧,主位之下最高的位置,对剑无殊说:“你坐那儿,今日我们是客他们是主,委屈一下。”
主位之上的大长老面色铁青。
这时,门口又出现了两个人,是穿着玄色龙纹暗底的江栖渊,和之前被他派出去、最近才重新回到他身边侍奉的元官。
三长老认识元官,一眼认出了江栖渊的身份。
“烛渊大人。”大长老率先开口。
江栖渊点了点头,径直前往楚衔玉下首的座位坐下。
“都愣着干什么,继续,”楚衔玉道,“三长老,你刚刚想说什么?”
三长老自是不愿意往下说的。
“二位长老,既然无论如何你们都要认定魔气是珏带回来的,那珏今日便当着众位仙师的面替自己证明清白,也请几位仙师替珏做个见证。”
“你要做什么?”许小锣顿感大事不妙,立刻制止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不要着了他们的道!”
闻人珏一言不发,许小锣急了:“师父!你说句话啊!”
“闻人仙师,”楚衔玉开口道,“世人都喜欢泼脏水,对于品性高洁者尤是,不是每一个都需要拿命来澄清,你不要做傻事。”
闻人珏笑了笑:“楚仙师放心。”
闻人珏拿出一块黑色的石头,道:“这是我从江州的裂缝口取出的黑石,来自幽冥,不如今日我给各位演示一下,魔气从何而来。”
他将灵气注于黑石之上,很快,黑石周边溢出了黑雾,他立刻贴出驱魔符将黑雾驱散。
“逆徒,你还敢说魔气不是你带过来的!来人!”三长老当即就要问责。
“三长老,”楚衔玉淡淡开口,警告道,“不如先听闻人仙师把话说完。”
“没错,”闻人珏道,“魔气的确是从我身上带来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闻人仙师,你怎么...”许小锣急了。
“想必三长老的灵力一定是洁白无瑕的吧,”闻人珏道,将黑石举至三长老面前,“三长老,不妨一试?”
“哼,试就试。”
三长老嗤之以鼻,单手运功,对着黑石轰出了一道灵力。
不料黑石散发出的黑雾更加浓郁庞大,远超之前数十倍,幸好楚衔玉眼疾手快扔出一道驱魔符,才将突然扩散至满屋的黑雾驱散。
“三长老,你作何解释?”
“这...这....”三长老看着自己的手惊恐万分,“这不可能,定是你,定是你做了手脚,故意陷害我!”
“是不是故意陷害,诸位一试便知。”
闻人珏将黑石送至剑无殊眼前,剑无殊释放灵气,黑石周边果然也溢出了魔气。其余人如法炮制,皆是如此。就连素来隐居于青囊峰钻研医药,绝不可能与魔气有任何关联的大长老也不能幸免。
“楚仙师,请。”闻人珏双手将黑石托于楚衔玉身前。
楚衔玉指尖放出几丝灵气,不料,黑石毫无反应,继续施加功力仍是如此。
众人的目光全都投了过来。
楚衔玉面上不显,内心却愈发胶着起来,难道是情丝剥离不够,功法回退了?手中再次加大了功力。
“楚仙师,不必再试了。”闻人珏笑道,“唯独你不一样,无论怎么用力,都不会激发魔气。”
不等楚衔玉反应,闻人珏继续走向江栖渊。
"烛......"
“够了,”楚衔玉站起来,面对闻人珏,“不要再继续了。”
江栖渊从落座之后不曾说过一句话,身体一直紧绷着,此时楚衔玉挡在他身前,突然有了喘息的空间,紧绷的身体也一下子放松了。
楚衔玉从闻人珏手中拿起黑石,闻人珏的手已经快烂了,皮肉烂在了一起,血肉模糊,魔气顺着他的骨头钻了进去。
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发青,眼珠逐渐浑浊,黑气透过血管在面皮上若隐若现。
“我替你疗伤。”楚衔玉道。
“不可...”
闻人珏阻止不及,楚衔玉已经率先运行起了剑心明彻,将闻人珏体内的魔气全部驱散殆尽。
青囊峰的人看向楚衔玉的眼神都变了。
“你何必为了我将自己置于这种境地,”闻人珏虚弱道,“终究还是我连累了你。”
楚衔玉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上:“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闻人珏笑了笑,强撑着身体继续说道:“两百年前,天外降下来一块巨大的石头,落入了北海附近的一个渔村里,很快,渔村里仅有的几名修士全都出现了魔化的症状,将整个渔村的人屠戮殆尽。不久之后,仙盟派去调查的修士也都出现了相同的症状。仙盟无法查明原因,只好引来天水,将方圆百里的渔村连同整个岛屿全部淹没,天外石也消失无踪。设法引来天水的人,正是上一任..哦不,上上任剑宗,此事应在天剑门藏经阁内有记载。”
闻人珏朝剑无殊颔首:“不知剑宗可有印象?”
剑无殊点了点头:“不错,我的确曾在藏经阁中看到过,不过现下此事已无法证实。”
“无妨,”闻人珏道,“珏所言也均为猜测。两百年前的天降巨石与前不久的幽冥地裂想必为的是同一件事,那便是天道要收了神州仙运。”
此言一出,举座震惊。
江栖渊身体晃了晃,再次握紧了座椅扶手,他幽幽盯着闻人珏,眼睛里流出了一丝杀意。
“一派胡言!”三长老怒骂。
“老三!听他说。”大长老终于开口道。
“二位长老精通医道,想必比珏更懂得阴阳平衡之理。千百年来神州修士数量翻了数十番,神州可用之灵气早就快被修士攫取殆尽,草木花精虫灵鸟怪乃至飞禽走兽修行得道者少之又少,即便如此,修士还不满足,要上天、要入地、要搬山、要填海......”
“住嘴!”三长老一耳光掴在了闻人珏脸上,“无知小儿怎敢妄议天道!”
闻人珏顶了顶牙齿,咽下血渣:“......在长老处置珏之前,珏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这块黑石就和当年的天外巨石一样,只是一个引子。黑石如今只剩下珏手上这一枚,神州各地依然有魔乱发生,而当年的那块石头早就不知所踪,无论那块石头是被有心人利用重见天日,还是本身已经化为了灵物,都只是一个药引,神州魔乱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呢?”
“珏要说的都说完了,任凭长老处置。”
“大逆不道!”大长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从主位上站起来:“来人,把这个逆徒押进......”
“住手!”楚衔玉挡在了闻人珏身前,“你不能处置他,我要带他回江州。”
“哦?”大长老哼笑一声,“这怕不合规矩吧,闻人珏是我青囊峰弟子,由青囊峰处置合情合理,你以何名义带他回江州?”
“没错!”三长老对楚衔玉早有怨气,“仙门有宗法,即便你修为再高也不能胡来!”
“本尊没有胡来,”楚衔玉难得端起了仙尊的架子,“多年前,老剑宗曾为我和闻人仙师相了一门亲事,若我没记错,三长老和如今的剑宗当年也在场。剑宗,你可记得此事?”
剑无殊愣了一愣,局促地站起身来,哑了哑嗓子道:“仙尊说的没错,确有此事。”
“既如此,我便是领回我未过门的夫婿,闻人仙师有任何过错均与我共担,也由我亲自教导,有何不合宗法?”
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一道灼热的目光盯着她,像一根根刚从烈焰里拿出来的火针,齐齐往她身上扎。楚衔玉的心突然疼得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然后用同样的细针密密地往里扎,比她分离情丝的时候还要难受千倍。
楚衔玉喉咙紧了紧,面朝着大长老的方向,不敢回头。
“楚仙师,你...”
“师父......”
在她的身侧,闻人珏和许小锣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二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都看向了楚衔玉身后。
江栖渊从座椅上站起来,修长的身影忽然弯掉了。他的一只手掌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从手掌到手背,是被名剑割伤的,原本已经愈合了,现在又在往外渗出鲜血。
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充满了震惊、幽怨,他的眼神从楚衔玉话出口的一瞬间,从来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
楚衔玉不回头,江栖渊的眼神逐渐黯淡。
“好!”大长老鼓起掌来,“楚华仙尊果然有情有义,既然如此,我这个孽徒,你就带回去吧。”
“荒唐,她分明是......”三长老还有话说。
“好了,”大长老制止道,“此事到此为止,我累了。”
“多谢大长老。”楚衔玉抱拳。
她从地上扶起重伤虚弱的闻人珏,将对方的手架到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揽住闻人珏的腰,将对方带出青囊殿。
江栖渊在门口看着她,她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
“罪人!罪人!”
“还我房屋!还我亲人!”
“青囊峰的叛徒,我要跟你拼了!”
青囊峰山门口围着很多人,嚷着要闻人珏还他们一个公道。
“楚仙师,”临近山门,闻人珏的脚步停住,“不必搀扶了,让我一个人走。”
闻人珏整理了一番衣衫,孤身走出去。
楚衔玉有些不放心:“等等...”
一双手从身后拉住了她,楚衔玉回头,一阵风过去,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闻人珏刚踏出山门,烂菜叶子就砸到了他头上。
“就是他!青囊峰的叛徒,把魔气从江州带过来,毁了我们的家园!”
“就是他!”“就是他!”
“打死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闻人珏微笑着将烂菜叶子从自己头上捡下来,迎面又被泼了一身污水。他伸出衣袖遮挡面部,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没有被污水淋湿。
许小锣挡在了他前面:“白眼狼,猪脑子,魔气要真是闻人仙师带回来的,他怎么会站着走出青囊峰!”
“就是就是!医仙哥哥救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害你们?如果他要害你们,又怎么会救你们!”一直等在山下的小倩此时也化成了人形,叉腰控诉道。
“妖怪!有妖怪啊!”
“我说的没错,闻人珏与妖怪为伍,他就是叛徒!”
“叛徒!”“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