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精致的脸庞情绪百转,从厌恶,到震惊,意外多了几分欣喜,四目相对时,那淡漠的眼眸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面具挡住念念不忘的脸庞,可君奉雪还是认出对方的声音,
君奉雪刚准备开口,目光陡然落在悦宁溪身上衣裳时,喉间不自觉滑动,或许是药物的作用,白皙耳根蓦地窜上热意,就连攥着他的手也微微无措。
也忘记在悦宁溪对着他拍了两下时,险些想拍飞对方的念头。
君奉雪似想到什么事,猛地扭头躲进了屏风,紧接着,一阵布料摩挲声后,这才整理好衣服重新站了出来。他尚未开口,那抹衣衫从身旁飘过,自下意识抬起的冰凉指尖不小心擦过。
君奉雪长睫掩饰眼底的惊惶,下一刻,却听到奔至门口的人开口。
“客人想听什么曲子?”
走近门口悦宁溪就发现外面守着人,为避免打草惊蛇,无奈继续演下去。君奉雪呆愣了片刻,看了看他,便明白过来,淡声道:“...都可。”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两字太过敷衍,又说道:“你决定就好。”
悦宁溪克制住抽搐的嘴角,抬手指了指窗户,想让君奉雪去瞧瞧窗户有没有人,边道:“那公子请就坐,我只会些家乡小曲,望海涵。”
君奉雪会意,两步来到临湖那边,倏地将窗户打开。果然有人!他没有给那人反应机会,有力胳膊伸出,直接将即将呼叫的声音掐灭,再扔进屋,动作一气呵成。
至始至终都没发出一丁点声音,简直比杀手还果断利落。
进来前,悦宁溪以为清乐坊是情报组织,进来后却隐约感觉这里有股熟悉魔气。瞧见君奉雪扔进来的人后,悦宁溪边下意识哼出曾经最熟悉的曲子,边蹲下身察看那人身上异状。
这时,门口身影似乎忍不住,悄悄嫌弃:“...这房间的歌姬哪找的,这傻不拉几的曲子谁受得了。”
“...”
这傻不拉几的曲子可是未来仙门第一强者催眠曲,懂什么。
尽管被吐槽,悦宁溪手里动作一点都不慢,发现躺着的人身上缝线后,他立马凝指用灵刃刚剪开,结果里头猛地窜出一团黑气,幸得君奉雪动作也快,数道灵光钉在那黑气上。
不过这房间外特意让人盯梢着,很难不让人怀疑对方是否知晓了什么,这下,想要瞒过门口的人就难了。
谁料,君奉雪反应更快,握上他的手往窗户夺去。等夜风灌在脸庞,不属于自己的发丝肆意缠过来时,悦宁溪这才发现被“掳走”了。
他僵住数秒后,挣脱开对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跃去。
身旁寒风随即跟上,君奉雪追上他,眼里有些诧异,却说道:“清乐坊不是善茬,最近许多凡人修士失踪,仙阁正在调查。”
悦宁溪没开口,旋身欲甩开人。
“你身上的两缕魂魄,我有办法。”
君奉雪冷不丁出声。这回换他惊讶,忍不住回头看去,曾经青涩的脸庞以及那瘦削的臂膀不再,逼上前来,亦给人莫名压力。
这时清乐坊发现屋里的死尸,瞬间灯火明亮,夹杂着捉凶手的喊声。君奉雪看了眼,重新伸手牵住悦宁溪,一路上无论他如何挣扎,那只手掌固若金汤。
一炷香后,两人来到郊外破庙。
两人相对无言,许久之后悦宁溪发现身上的衣服很碍事,等换完后再出来时,白衣衫束发带,总算没那么不自在。
悦宁溪本来想着打晕人然后偷偷调查的,谁想这客人会是君奉雪。以他这半年修炼的三脚猫根基,怎可能打得过!还被人看见那副样子!
银辉暮色,庙中火烛明亮,墙上影子被夜风拽动了几下。
悦宁溪开诚布公道:“你如何知道我身上有两缕魂魄?”
门口背身的君奉雪闻言,微微侧身,道:“你身上混有别的气息。”说到这,他见悦宁溪狐疑闻了闻自身,眼里露出少许柔和笑意,立马解释,“魂魄与人气息相同,属于独特气息,恰好我生来就能察觉,师尊说与我族人有关。”
就跟曾经以身入局围杀那魔灵,连他都被骗了。
但真正让悦宁溪动作微凝的原因,却是这人一向讨厌废话,即便这招是独门秘术,也没必要解释。
何况,这家伙之前不是讨厌他么?对于讨厌的事物,没有过多同情,之前果断扭断那只偷窥的披人皮魔物也是,想到这点,悦宁溪还是觉得有必要跟人保持距离。
他尚未说什么,君奉雪忽然道:“那天,你还生气吗?”
他声调如常,可微颤的睫毛却依然泄露他不一样的情绪,悦宁溪咽了咽喉咙,略微紧张道:“那天?喔那种事我早忘了。”
说着他偷偷睨了对方一眼,君奉雪垂着头,袖袍布料都被抓出几道褶皱。曾经被魔灵困在墨画里,幼年的君奉雪也只是麻木,可这会竟会露出这般低落的情绪?!
悦宁溪嘴边的话顿住。
“近年来师尊一直在探究神魂方面,或许他老人家有办法。”
君奉雪还是开口了,然而悦宁溪明显感觉到,他似乎藏起那情绪,转而在讨好他。
这可比伤心更加恐怖。
君奉雪怎会讨好别人呢!这人是谁!?
悦宁溪猛地起身,火簇被他衣袍带来的风吹得剧烈晃动,察觉到悦宁溪警惕后,君奉雪起身动作慢了下来。这时,腰间玉牌忽然亮了起来,随即而来是里头熟悉女声。
“小师弟你不会还在清乐坊吧?不至于,你这无情道修得人畜难近,就算梦璃亲自出手也得被冻成冰雕美人...”
“师姐,说正事。”
君奉雪语速极快打断宁线衣。而作为从小长大的师姐,一听便知他不太高兴了,虽不知情况,但那边还是咳了声后正色道:“仙都百里有座仙山,周围都是凡人百姓,前些日子突然传出神恩赐福泽,前去了解的修士也都失踪,消息是从清乐坊传出的,两者定有关联。”
“明白。”
君奉雪应了声,抬手切断传音。而悦宁溪听了两人谈话,表情倒是松懈下来,仙阁玉牌以弟子魂血催动,若非本人压根用不了玉牌传音。
仙阁执行任务,君奉雪诱敌宁线衣布局,这俩师姐弟还真默契,处事雷厉风行。
悦宁溪敛了敛神色,道:“...你有事啊,正好先走吧,我呆一会。”
瞧见这催促意味十足的话,君奉雪试探张了张口,可悦宁溪看都不看。他黯然走向门口,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扭身回来在悦宁溪火簇前停下,递了张玉牌:“你一人行走若有危险,这是仙阁秘符,有事可求助附近宗门。”
悦宁溪低眸看向透亮的牌面,自然看出这是仙阁弟子才有的保命符,不仅能调动仙阁弟子,还能通知仙阁自身出事位置。
他没有伸出手,沉声道:“不必。”
君奉雪没说话,被拒了悻悻然也不知放手,只敢借着火光掩护,掩饰眸底委屈。无论小时候,亦或几年前,对方都不曾如此疏离过,此刻他感觉胸口钻进了东西,带来阵阵细密又闷闷的疼痛。
须臾,君奉雪强撑着平静朝门口走去,直到跨出那暗红的门槛,一只脚准备迈下台阶,才克制不住道:“...我、我...”
腰间玉牌再次亮起,宁线衣声音在静谧的月夜突兀响起——
“差点忘记了,听说仙山有重明鸟气息出现,小师弟你可要小心点。”
任务在即,他是仙阁少主,不可任性妄为,哪怕他很想留下。君奉雪敛去晦暗不明的眸色,抓了抓暗下的玉牌,欲离去,然而,下一刻袖口就被人拽住。
君奉雪脚后跟还滞在半空,缓缓回过头。而悦宁溪像换了个人,眼眸含笑道:“我想了想,宁姑娘曾帮过我,今日既然有缘,自当尽力相助才是。”
君奉雪不言,神色晦暗不明。
脑海莫名浮现以前在言堂弟子之间的议论,无非就是他一个区区凡人,居然敢挺身救师姐,想必是真爱之类言语...君奉雪眼帘动了动,视线从那透着几分殷切的面容,慢慢挪至下边那生怕他走紧拽的地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非仙阁弟子,不必冒险。”
君奉雪无视悦宁溪失望的神情,轻轻抽走衣袖。
也是了,他是风光霁月正派弟子,怎会让无关者被卷入危险,可能如何?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悦宁溪思绪飞转,那边君奉雪已然不给机会,准备踏上浮空剑身。
哪怕有一丝机会,岂能让人这般轻易离去,情急之下,悦宁溪一个箭步,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对方腰身,喊道:“不准丢下我。”
见剑气险些伤到他,君奉雪心还未落下,就听到这番宣言,他眼神怔愣:“为、为何?”
“因为...”悦宁溪眸色流动,突然仰起头,站起身,掌心拍在君奉雪肩膀,口吻倏地认真起来,“不要让人担心你呀,笨蛋。”
亲昵口吻从他口中脱出,君奉雪足足愣了半响,然后....咻的一下御剑逃离。
其实说完悦宁溪就后悔了,尤其看到君奉雪难得一见失态,他震惊同时,也害怕人真的被吓跑,朝着半空坚持喊着:“我不是说你弱,君少主才华横溢,剑术高超...”
彩虹屁吹一半,天边骤亮,对方又飞回来。
然而君奉雪似正极力遏制什么,一直没反应,只是落在不远处看着他。
片刻,他终于缓缓抬手,道:“好。”
好?这是答应了?
暮色下寂静无声,夜风吹动剑上两人衣袍,悦宁溪站在身后,偷偷盯着正专心御剑的君奉雪。
清冷月色落在他冷峻侧脸,肤色如玉,不含任何杂质的冰眸悠长而淡然,肩侧乌黑的发丝迎风而动,说不出的飘逸出尘。
他想了许久,了然。
看来无论未来还是年轻的君奉雪,都喜欢听好话。
君奉雪御剑术极稳,很快便到了仙山,老远看到烟雾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