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帘子掀起,凌冽的寒风灌了进来,魏长恒才恍然惊醒,他半眯着眼:“怎地去了那般久?”
魏长嘉捧起茶碗,心虚地抿了口茶:“听谢三讲了此事原委,耽搁久了些。”
魏长恒顿时清醒几分:“哦?说到这个,为兄倒真觉得谢三这小子厉害得紧,原以为他会在此事上栽个跟头,没成想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刘黔也就罢了,不过是见风使舵的鼠辈,落得今日之下场也是早晚的事儿,令我吃惊的是,那韦明弗在朝中何等威望,竟也被跟着被拉下马来。”
女娘跟着点头,嘴上应和道:“是啊是啊。”
魏长恒瞥她一眼,只一眼目光便顿住女娘的唇上,面露狐疑。
魏长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看我做什么?”
好在魏长恒只是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今日涂的胭脂好似不是这颜色?我怎么瞧得跟方才不太一样,似是淡了些,又似是比原先红艳了些。”
魏长嘉讪笑两声:“是吗?”
未避免魏长恒发现什么,她忙将话题拉了回来:“阿兄以为,陛下为何不进一步追问那韦明弗与刘黔今日为何构陷谢三?”
“这我倒也觉得奇怪,这陛下就不想知道是谁存了心要对谢三下此阴手?”
他转头道:“你这般问我,难不成已经知晓其中缘由?”
魏长嘉又抿了口茶:“有时并非是不想,而是不愿。御史台担监察百官之重任,陛下又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为了揉出这沙子,总得费点功夫。”
魏长恒斟酌片刻:“你是说,陛下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魏长嘉没直接回答他,只又问道:“阿兄觉得,韦明弗一事最像谁的手笔?”
魏长恒略微斟酌,脑海闪过殿中那两张略有几分神似的面庞,最终定格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倒更像是周瓒。
他恍然大悟:“好一个引蛇出洞。”
陛下早便知道今日廷英殿会有这么一场闹剧,不过是将计就计,等着御史台的人按捺不住的那一天降临,继而亲手拔掉这根安插在御史台的钉子。
台面上那一张张若无其事的笑颜背后,俨然是一场无声的权力博弈。
权贵不厌其烦地争来斗去,无非垂涎那张万人之上的位置。在天子脚下的这块土地,遇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可能是经过谋算后的刻意。
京都争斗无止无尽,犹在京都一刻,被卷入其中便是无法逃脱的命运,魏家亦是如此。魏家不愿参与其中,但自陛下赐婚那一日,他们已然深陷其中。
魏长嘉提醒道:“周瓒此人心狠手辣,绝不会善罢甘休吃了这闷亏,阿兄今后当谨慎些,可切莫被他阴了一道。”
“绥绥,你喜欢京都吗?”马车已然停了下来,魏长恒却在两人起身前,没由来地问道。
长嘉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他犹然记得从前魏家在边州那些年的岁月里,女娘无拘无束的性子。
来到京都,好像一切都没变,可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长嘉还是如同从前那般聪慧,可她的聪慧,如今却要落在思量如何小心谨慎走好每一步。
魏长嘉目光一顿,指尖摩挲着暖手炉:“阿兄,喜不喜欢什么地方,看的是身边有什么人陪着。若是有人作伴,便是龙潭虎穴,也是极愿意的。”
她弯了弯唇:“如今我喜欢的人皆在身侧,故而阿兄,我应当是喜欢京都的。”
直到女娘下了马车后催促他的声音响起,魏长恒才有了动作。
“郎君和娘子回来了。”
魏长恒循声望去,管家提着灯笼守在门前,面上堆起皱纹褶子,却尽显和善,他正笑眯眯与魏长嘉说着什么。
“天寒地冻的,夫人特意嘱咐厨房炖了鲫鱼汤,现下正在火上煨着呢,娘子和郎君可要喝上一碗驱驱寒?”
“好呀何叔,天儿这般冷,怎么不多加一件,这么穿可暖和?”
“娘子放心,袍子暖着呢,有娘子挂心,再也冷不到哪去。”
细碎的说话声和缓平静,灯火闪烁,渡了层昏黄的光在人的身影上。
魏长恒忽地在这一刹那觉得,或许,长嘉说的是对的。
“那不是裴郎君么?”管家在转身之际,忽地惊道。
魏长嘉闻声望去,倒还真是裴琅,他不知在那处站了几时,玄色的大氅上沾了不少雪点子。
“阿兄,你先进去吧。”
魏长恒瞥了一眼裴琅站的地方,点了点头:“早些进来喝汤。”
“知道了。”
女娘一身白色披风,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再次对上她明亮的眼睛,却见她的目光已变得冰冷:“我还未找你,你倒先来了。”
“绥绥。”
“今日廷英殿,是你的主意罢?”
袖下的手攥紧几分,裴琅喉间滚动,顿道:“是我的主意。”
“怎么,谢三郎也挡到裴侍郎的青云路了?”
裴琅垂着眼,声音低落:“只有这样,你才无需嫁给他。此局因我大意而输,我当认。但绥绥,你且再等......”
魏长嘉摇了摇头,打断他道:“裴琅。”
“你可问过我的心意?你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嫁给谢三?”
“你究竟是不想要看到谢魏联姻?还是真的不想我嫁给谢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