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裹挟着十余年前那场大火的灼热与血腥,如同决堤的洪流,将陆千声彻底淹没。他僵立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秦止渊的话语——月圆之夜、红莲业火、护持结界、力竭身亡……
原来……真相竟是这般。
那纠缠他多年的、关于师尊惨死的噩梦,那夜冲天的火光,师尊最后将他推出火海时那决绝而担忧的眼神……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模糊的指向。
他早该想到的,能与师尊和两位师叔抗衡,引动如此烈火的,绝非寻常修士。只是他从未敢想,这背后牵扯的,竟是天墉宗的秘辛,与秦天迹有着如此切近的血缘关联。
秦止渊的脸上充满了疲惫与深重的愧疚,他望着陆千声,声音沙哑:“孩子……是我天墉宗对不住你的师尊,是我秦止渊……有愧于他们……”
陆千声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空洞地看向身旁紧握着他手的秦天迹,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掉:“你……知道这件事吗?”
秦天迹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中有震惊,有痛心,更有对陆千声此刻状态的深切担忧,他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不知道。父亲从未对我提及细节,我只知……我确实曾有一位叔叔,在多年前……便已离世。”
他握住陆千声的手收紧,试图传递一些力量。
真的是这样吗?
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钻入陆千声混乱的心绪。秦天迹对他这般好,一次次舍身相护,那份深情……是真的吗?还是……或多或少,也掺杂着因其家族对师尊的亏欠,而生出的补偿与愧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我想离开这里。”
这句话,并非商量,甚至没有征求在场任何一个人的意见,只是陆千声遵循着本能,从苍白唇间逸出的低语。他猛地抽回被秦天迹握住的手,仿佛那温度灼伤了他,然后决绝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这间令他窒息的书房。
“千声!”秦天迹脸色骤变,立刻追了出去。
秦止渊看着两人相继离去的背影,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沉重地跌坐回宽大的座椅中,抬手用力按着刺痛的额角,脸上是一片灰败之色。
书房外,回廊之下。
秦天迹几步追上心神恍惚的陆千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千声!”
陆千声被迫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平静,却更显破碎:“天迹,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陪你!”秦天迹立刻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无论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陆千声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秦天迹浑身骤然僵住,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他感觉到陆千声手腕传来的细微颤抖,以及那份试图挣脱的力道。
“我并非怨恨你,更非怨恨秦宗主。”陆千声终于转过身,看向秦天迹,那双总是清亮含笑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复杂的痛苦与迷茫,却依旧努力保持着理智,“那是你叔叔犯下的罪孽,是上一代人的恩怨纠葛,与你……本无干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无力与悲伤:“我只是……不知为何……只要现在看到你,看到你这张脸……我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场烧不尽的大火……想起师尊他们……惨死的模样……”
这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秦天迹的心脏。
他看着陆千声眼中那清晰的、因他而起的痛苦,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原来,至亲的血债,终究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伤痕。
他紧紧握着陆千声的手腕,仿佛一松开,眼前之人便会如烟云般消散。
焦急、心痛、无力……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空着的那只手迅速探入自己的乾坤袋中,摸索片刻,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材质普通、样式古朴的半脸面具,只遮住鼻梁以上的部分。
在陆千声怔然的目光中,秦天迹毫不犹豫地将那个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遮住了他那张与秦止渊有着五六分相似、此刻写满了焦急与难过的容颜。
隔着冰冷的面具,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更加专注,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笨拙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千声……这样,你就看不到是我了。”他握着陆千声手腕的力道微微放松,却依旧没有松开,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是……你能不能……别丢下我。”
陆千声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变得有些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男人。平日里那般冷峻孤高、说一不二的天墉宗少宗主,此刻竟为了挽留他,用这样一种近乎幼稚的方式,掩去自己的容貌,只求一个陪伴的机会。
那面具下的眼神,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又充满了不容错辨的深情与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