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泽被毁,灾未显于今,祸却潜于后。
初年,鱼虾锐减,渔民空网而归,沿岸生计艰难;次年,候鸟不归,虫失天敌,秧苗遭难,水草不生;三五年后,滩地失了草根之固,泥沙南迁,沉入下游,航道淤塞,江势渐浊。
一次分流,或可保一时之堤,却折了一方水土十年的潜力。
这道理,他们俩都知道。
可问题就在于,如何去选择。
池朝晖先开口“这里只是幻境,这沙盘又只是推演,不妨先试一下,况且……我挺在意“德”是什么。”
池年点头应允。
池朝晖尝试伸手,在沙盘上勾出分流线,然后从河道里挖了些泥沙,抹到了堤坝上,“清淤”和“固堤”也算完成了。
沙盘骤然亮起,水势改道,汹涌的水流直冲南侧的雁洲滩。
轰——
细微却震耳的声响自沙盘深处传来,仿佛真实的大地在颤动。
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微微一震。
滩地上的芦苇被水势吞没,鸟群惊起,灵光闪烁不及一瞬,便被湮灭在混浊的水波之下。
那水波涌起的瞬间,池朝晖竟真听见某种微弱的悲鸣——
是风声?是鸟嚎?还是山川在悲鸣?
池朝晖屏息看着。
沙盘之上,三道刻印同时浮现于空:
“料:尚余二十。”
“金:尚余五百。”
而那最后一道光,却在瞬间暗下。
“德:——零。”
紧接着,沙盘中原本碧绿的山川转为灰白,滩泽之地寸草不生,滩泽中的水浑浊如墨。
“判定:不合格。”
池朝晖有些吃惊,他想过会失败,但是“德”被扣光了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怎么会,”他喃喃道,“‘德者,本也;民为邦本,本固邦宁[1]’,我明明最大程度的保全了民众……”
池年缄默片刻,“我知道‘德’是什么了。”
对上池朝晖探究的眼神,池年道:“《易》有言,天地有大德曰生[2]。这一关的‘德’,是天地之衡。”
池朝晖抿唇,低头看着沙盘里那片死寂的灰地,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可若是现实,”他沉声道,“先不说舍不舍得让350户人家送死……真用他们的命换来了保堤,朝中群臣必参,百姓必群起而怒。”
这是事实。
即使活下来的百姓是获利方,但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后面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牺牲的“低洼”。
更何况,村子淹了,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要安抚,要赈济,要赔田地银两。如若管不好,流民遇饥、患疫、变盗、成乱军。
到头来,死人未必少。
池年没有答,面前的沙盘已经恢复了最初的样子,他一划拉,新的河道自上游蜿蜒而下,分向那片聚着三百五十户人家的低洼。
这一次,结果会是怎样的?
细沙如潮起伏,沙盘亮光骤闪。
池年尝试筑短堤、设引渠,尽量避开村落,却终究难全。
沙盘上的水势先是平稳,继而咆哮,低地的田垄被冲开,堤脚仍有崩塌之象。
碑上的刻字随之浮起——
“料:尽。”
“金:——负三百。”
“德:尚余七。”
“金竭,不合格。”
池年拧眉,不解:“为什么要有金钱的限制?福州不是有许多富户,大灾当前,他们人呢?”
池朝晖张张嘴:“朝廷的拨款终究是有限的,况且中原幅员辽阔,各地——”
“我见过山洪之后的城。”池年的声音低沉,这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割草根、啃皮革,一切只为了活下去。”
可也是这个时候——朱门深闭,酒肉未断。一切大灾大难,都与他们无关。他们有金,可金不出门;有粮,却锁在粮仓。
池年冷笑:“可笑。”
“‘金竭’,真的是金竭吗?”
“按管子的说法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明明这才是德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