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地区,戴云山脉余脉盘桓,山海相衔之处,自古以来,灾厄便与灵气共生。每年春夏之交,东南季风裹挟暴雨过境,山溪骤涨如奔马,滑坡与泥石流便成了常客。
轻则冲毁山径,重则泥浆裹挟巨石,沿沟壑倾泻而下,吞没村庄。田园绝粒,八郡皆然。
山民赖以生存的药圃、猎径尽毁,牲畜被卷走,侥幸存活者也往往断了生计,只能扶老携幼逃往县城。初食粥,次食麦秣糠敫,继而食菜子蕉头浮萍,所见皆鸠形鹄面。[1]
山中妖精亦难幸免,巢穴被冲垮,或饿死荒野,或闯入坊市间觅食,反倒又添一层祸乱。惨烈之状,惊心动魄,难以言表。
1763年,池年刚诞生不久,恰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泥石流。
他蹲在崖边,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充斥着对眼前现状不理解。
这还是他熟悉的大山么?
他看着浑浊的泥浆沿沟壑倾泻而下,将山脚下的三个寮棚像揉纸团般卷走。他看见小妖精被裹挟其中,小小的身子在泥浪里一闪便没了踪迹。泥土的腥气混杂着血腥味漫上山崖,他伸出手想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雨水。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池年是土系,泥石流不可能伤害到他。泥浆退去后,他在淤田里找到半截松鼠精的尾巴,在断树桩下挖出怀抱幼崽的猿猴尸体。
走进城里,入门而十余堆白骨委地者,比屋皆然。死尸弃地,片时割尽。窃抱小孩,瞬息就烹。甚至自食其子,亲割其夫者。凡死亡十之八九。[1]
鼻腔里全是土腥和血腥气,混着山洪的轰鸣,他突然听不见声音了,耳道里充斥着高频的耳鸣音,心脏如鼓,震荡着四肢百骸。
胃里一阵翻搅,酸水涌上喉咙,手脚却抖得停不下来。瞳孔张得极大,却看什么都像蒙着层红雾,直到有块碎石擦过耳朵留下一道血痕,他才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变为虎身逃进灌木丛里,却不知道要往哪里逃。
爪子深深抠进泥土,留下一串脚印。熟悉的森林,熟悉的家园,此刻,无比陌生……
三天后,山洪初歇,柳叶蹚过泥浆和上山祭祀供奉。只是这次的祈祷,多了很多具体的东西:
“小妇柳氏,柳氏觋婆一脉,今日捧新米三升、薄酒一盏,恭请尊神饮此薄供。”
“山洪为劫,地脉翻涌,溪断流,田陇成淤。”
“山下生灵,陷泥沼,染时疫,抱饥腹。”
“草木枯败,精怪无依,皆盼尊神垂怜。”
她叩首在地,额头轻触冰凉的岩石:
“求山主以土德镇地脉,令崩崖凝、淤土松,使地瓜能破泥而生;”
“求山主以水灵涤浊秽,令溪泉清、井脉活,使稚童免饮毒水;”
“求山主以山威护一方,令妖祟敛、灾星退,使寮棚得安风雨。”
“若蒙山主感应,他日五谷登、六畜兴,小妇必率山民杀牲设醮,以谢神恩。”